第344章 肺里的冰碴與余臭的護盾(2/2)
一聲極其微弱的、甚至帶著一種極其人性化的「嫌棄」和「驚恐」意味的低聲嗚咽,從右側那隻體型最大的變異野貓喉嚨里傳了出來。
緊接著,它那原本閃爍著兇殘光芒的幽綠色豎瞳中,竟然流露出了極其明顯的畏懼。它不僅放棄了撲擊的姿態,反而極其劇烈地打了一個噴嚏,身體像觸電般地向後猛地一縮。
「沙沙沙……」
在不到五秒鐘的時間裡,周圍那一圈幽綠色的鬼火,竟然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極其慌亂、極其狼狽地,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密林的最深處,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甚至連它們逃跑時踩斷枯枝的聲音,都透著一股「快跑,這裡有毒」的倉惶。
大龍舉著工兵鏟,整個人如同泥塑木雕般愣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著那些掠食者消失的方向,大腦在極度的緊張和突然的放鬆之間,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的眩暈感。
「這……這是怎麼回事?」
大龍咽了一口唾沫,在通訊頻道里極其微弱地嘟囔了一句。
「別停下,繼續走。」
周逸那極其平穩、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的聲音,在前方十幾米外傳來。
「是氣味。」
周逸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但卻透著一股洞悉生物學本質的絕對理智。
「大自然有一套極其殘酷、但也極其公平的『氣味警告法則』。」
「在野生動物的基因記憶里,顏色越鮮艷的生物,往往越有毒;而氣味越刺鼻、越難聞、越不屬於自然界常規味道的東西,就代表著絕對的致命和不可食用。」
周逸的話,像是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大龍心中的疑惑。
大龍和小吳猛地意識到了自己身上背著的東西。
在過去的一個多小時裡,他們兩個在這片伐木點,極其瘋狂地噴灑了整整二十公斤的「生化防蟲塗料」。
那種由變異鐵線藤的強酸汁液、生石灰粉末以及變異野豬松脂在高溫下混合熬製而成的極其恐怖的惡臭,早已經深深地浸透了他們身上的每一寸防寒服,甚至連他們的頭髮絲和防毒面罩的濾芯里,都吸滿了那種令人作嘔的氣味。
對於人類來說,這種味道只是嗆鼻、辣眼睛。
但對於嗅覺靈敏度是人類幾百倍甚至上千倍的變異野生動物來說。
大龍和小吳此刻在這片漆黑的森林裡,簡直就是兩個行走的、散發著高濃度催淚瓦斯和強酸毒氣的「生化垃圾桶」!
在那群變異野貓和猞猁的嗅覺世界裡,這三個兩腳獸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比那些死了一整個夏天、已經高度腐敗發酵的屍體還要噁心一萬倍!
「沒有了巨獸的物理威壓,我們同樣可以利用化學手段,在這片荒野中為自己構建一道絕對的『生態防線』。」
周逸冷酷而理性的聲音繼續傳來。
「它們是餓,但它們不傻。沒有哪種掠食者會去捕食一塊散發著劇毒酸臭味的『行走的毒藥』。」
「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有時候,『難聞』也是一種極其強大的生存資本。這就是你們今天背負這二十公斤毒液,大自然給予你們的等價回報。」
聽到這番極其硬核且邏輯嚴密的生態學解釋,大龍和小吳對視了一眼,雖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臉,但他們都能感覺到對方在面罩下露出的那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了荒誕感的苦笑。
「我這輩子……做夢都沒想到,」小吳一邊咳嗽,一邊極其感慨地嘟囔著,「有一天,我能活著走出這片林子,靠的竟然是……我身上這股連狗都嫌棄的臭味。」
「閉嘴,省點力氣。還有最後兩公里。」
大龍沒好氣地罵了一句,但原本緊繃的肩膀,卻在這一刻徹底放鬆了下來。
有了這層「生化毒氣護盾」的加持,他們不再需要去防備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利齒和利爪。
接下來的兩公里,他們只需要對抗純粹的物理距離和極寒。
……
晚上十點十五分。
當前哨站那座三十米高的環境調節塔,其頂端那盞極其微弱的紅色信號燈,終於猶如一顆孤獨的紅色星辰般,刺破了漫天飛舞的雪霧,出現在周逸等人的視線中時。
這三個在死亡邊緣遊走了整整六個小時的人類,腳步終於出現了極其明顯的踉蹌。
最後的三百米,他們幾乎是憑藉著肌肉的慣性在往前蹭。
周逸走在最前面。
他的狀況,其實比小吳和大龍還要糟糕得多。
那只在伐木點為了融化噴嘴裡的冰栓、而不惜用極其粗暴的物理傳熱法死死握住零下十幾度黃銅金屬的右手,此刻已經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它就像是一塊被凍僵的死肉,毫無生氣地垂掛在周逸的肩膀下。
為了防止這隻已經嚴重凍傷、細胞組織極其脆弱的手臂,在跌跌撞撞的盲行中因為不小心的磕碰而導致壞死組織的物理性碎裂。在返程走到一半的時候,周逸極其冷酷地命令大龍,用一根備用的帆布背包帶,將自己的右臂死死地、猶如捆綁骨折夾板一般,緊緊地綁在了自己的軀幹上。
他就是用這種近乎自殘般的單臂姿態,硬生生地在風雪中走完了這五公里。
「叩……叩……叩……叩————」
當周逸用完好的左手,拿著工兵鏟的木柄,在那扇厚重的變異榆木大門上,極其虛弱但節奏分明地敲出「三短一長」的緊急求生暗號時。
門內,立刻傳來了一陣極其急促的腳步聲和金屬鎖扣被砸開的轟鳴。
「咔噠!轟——」
氣密大門被極其粗暴地向兩側推開。
刺眼的探照燈光瞬間傾瀉而出。
陳虎、張大軍,以及幾個稍微恢復了一點體力的獵人,紅著眼睛沖了出來。
「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陳虎一把扶住幾乎要一頭栽倒在雪地里的小吳,大聲地嘶吼著。
沒有人去歡呼,也沒有人去詢問任務的過程。
所有的駐守人員迅速一擁而上,將這三個渾身散發著極其恐怖的酸臭味、身上結滿了冰甲的「雪人」,極其小心地攙扶進了前哨站那稍微有一絲暖意的緩衝區。
「砰!」
隨著大門再次死死地關閉,那仿佛永遠不會停歇的風雪嘶吼聲,終於被隔絕在了這層木牆之外。
小吳和大龍一屁股癱坐在鋪著乾草的地上,防寒服上的冰甲開始在室溫下發出極其細微的碎裂聲。他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甚至連抬手去摘面罩的力氣都沒有了。
張大軍快步走到周逸的面前,看著周逸那被死死綁在軀幹上、呈現出一種極其可怕的紫黑色、連指甲蓋都發青的右手,老兵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沒有問這手是怎麼弄的,他只是極其迅速地從旁邊的保溫桶里,倒出了一杯溫熱的、沒有加任何鹽分的白開水,遞到了周逸的左手邊。
「木頭呢?」張大軍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看著三人背後那空空如也的雙手,問出了所有人心底那個最關心、卻又最害怕聽到答案的問題。
周逸極其艱難地抬起左手,接過那個溫熱的不鏽鋼水杯。
他沒有立刻喝,而是任由杯子裡的熱氣氤氳著他那結滿白霜的睫毛。
他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張大軍,又看了看站在不遠處、身上依然纏著繃帶的李強和孤狼。
周逸的嘴角,極其艱難地扯出了一絲虛弱、但卻無比踏實的弧度。
「毒殼……成型了。」
「蟲子和老鼠……咬不動。」
周逸的聲音很輕,但在極其安靜的緩衝區里,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那兩噸木頭……燃料,保住了。」
聽到這句話。
原本因為看到他們空手而歸而心臟猛地懸起來的獵人們,以及一直緊繃著神經的陳虎,在這一刻,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齊刷刷地長長出了一口濁氣。
李強靠在牆角,用那雙剛剛長出新肉的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聳動著,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激動得想哭。
保住了。
雖然沒有拉回來,但這至少意味著,他們前天在零下三十度里拼掉的半條命、流的血,沒有白費。
那座兩噸重的「木頭墳塋」,此刻正穿著一層大自然生物鏈底端絕對無法攻破的「生化毒鎧」,極其安穩地躺在五公里外的雪原上,靜靜地等待著人類去收取它。
所有的前置條件,所有的障礙,在經歷了這極其殘酷的三天兩夜的試錯、受傷、妥協和死磕之後。
終於,全部被他們用血肉之軀和人類最原始的智慧,一一踏平!
張大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轉過頭,看向窗外那依然漆黑如墨的風雪。
然後,他極其緩慢、卻又極其堅定地,走到牆角的武器架旁,拿起了自己那套已經被林蘭特製的藥水重新軟化、修補好的「蠻牛」皮甲。
「都聽到了嗎?」
張大軍的聲音沙啞,但透著一股歷經百戰後那股最為冷酷、最為鋒利的殺伐之氣。
「障礙掃清了。」
「明天,等這頭畜生睡醒,等咱們這副骨頭架子緩過勁來。」
「咱們,去把咱們的命,接回家。」
在距離前哨站三十公里外的長安一號主基地。
那座龐大的地下鍋爐房裡,最後幾塊乾癟的「死苗草餅」,正在青藍色的火焰中化為灰燼。基地的室溫,已經極其危險地逼近了零度。
倒計時的鐘擺,已經走到了最後的絕境邊緣。
明天,當這台磨合完畢的「終極生物重載機器」,帶著這群傷痕累累卻意志如鋼的獵人,再次踏出大門的那一刻。
那將是一場沒有任何退路、必須一次通關的,終極物流大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