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倒置的短板與八百公斤的克制(1/2)
清晨七點,長安一號前哨站那兩扇沉重的防爆大門,在冰冷的晨風中極其緩慢地向兩側滑開。
今天的氣溫稍有回升,大約在零下十五度左右,肆虐了數日的白毛風也終於停歇,天空中甚至透出了一絲極其慘澹、缺乏溫度的陽光。對於這片被極寒統治的秦嶺雪原來說,這已經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天氣」了。
伴隨著大門的開啟,一支造型極其怪異的隊伍,緩緩踏入了積雪深達半米的茫茫林海。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頭肩高將近一米八、體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它的眼睛依然被那件破舊的作訓服嚴密地蒙著,只留下向下方三十度的管狀視野。在它的胸前和肩胛骨處,那套由紅色消防水帶和厚重帆布墊肩拼接而成的挽具,被極其精細地調整過受力點,避開了它之前被勒出血的舊傷。
在駝鹿的身後,連接著那架經過了「減法工程學」極致改造、自重僅有一百零五斤的平底木製雪橇。
這架雪橇的底部,那張被徹底凍硬的變異野豬皮上,塗滿了呈現出幽暗光澤的「特種生物琥珀脂」。
「嘶——」
當這架減重後的空載雪橇滑出前哨站大門,碾壓在被凍得如岩石般堅硬的冰雪路面上時,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順滑得令人不可思議的摩擦聲。
這不僅僅是聲音的變化,更是物理法則被人類智慧強行扭轉的證明。沒有了沉重的負荷,沒有了「融凍粘連」的死亡阻力,這架雪橇此刻在冰面上的滑動摩擦係數,幾乎趨近於零。
駝鹿甚至沒有感覺到身後有什麼拖拽感。它邁開那寬大厚實的角質蹄子,踩碎表層的粉雪,穩穩地落在底層的暗冰上,步伐邁得極其輕快,甚至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野生動物的從容。
然而,這台「生物發動機」的輕鬆,卻給走在它身側負責護航的獵人們,帶來了一場始料未及的生理災難。
「呼哧……慢、慢點……」
走在隊伍右側的李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呼出的白霧在防寒面罩上結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他雙手拄著那把加長的精鋼工兵鏟,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每邁出一步,雙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打顫。
不僅是他,張大軍、孤狼,以及另外三名護航隊員,此刻走得都極其狼狽。
「大爺的……這畜生今天怎麼走得這麼快……」李強咬著牙,強忍著從大腿深處傳來的、仿佛要將靈魂都撕裂的痛楚。
這就是昨天那場極寒拉縴和重度凍傷留下的殘酷後遺症。
經過了兩天的藥物治療和高能食物補充,他們身上那些大面積的紫黑色淤血和深層肌肉撕裂傷,此刻已經進入了最折磨人的「結痂脫皮」階段。在他們厚重的「蠻牛」皮甲和防寒服之下,原本強壯的肌肉表面,覆蓋著一層層干硬的血痂,而在血痂的邊緣,是剛剛生長出來的、呈現出病態粉紅色的、極其脆弱的新生肉芽組織。
這幾天,他們被林蘭嚴令靜養,連走路都極其緩慢。
但現在,為了跟上那頭在空載狀態下、以每小時大約四公里(這對於體型龐大的駝鹿來說已經是極慢的散步速度)的正常步速前進的巨獸,獵人們不得不加快自己倒騰雙腿的頻率。
每一次抬腿,每一次在深雪中拔出穿著「鐵甲蟲冰爪」的戰術靴。
那件為了防刺穿而製作得極其堅韌的變異野豬皮甲,其粗糙的麻布內襯,就會不可避免地與他們大腿外側、腹股溝以及肩膀處的血痂發生劇烈的物理摩擦。
「嘶啦——」
李強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皮甲內部,那種干硬的血痂被粗糙布料生生刮蹭、撕扯的聲音。
「啊……」他悶哼了一聲,冷汗瞬間濕透了貼身的速乾衣。那種千萬隻毒螞蟻在新生粉嫩肉芽上瘋狂啃咬的奇癢,混合著毛細血管再次崩裂滲血的刺痛,瞬間匯聚成了一股直衝天靈蓋的痙攣感。
他感覺自己的兩條腿就像是裝滿了碎玻璃的皮口袋,每一次彎折都在切割著自己的神經。
在以往的隊伍里,這六個經過強化的壯漢是絕對的核心戰鬥力,是拖拽物資的主力。
而現在,在這極其荒謬的物理反轉下。
那頭被奴役的、蒙著眼睛的野獸,走得閒庭信步;而這些全副武裝的人類「主人」,卻成了這支隊伍里最脆弱、最拖後腿的「短板」。
「周顧問……壓、壓一下它的速度……」
張大軍走在左後方,老兵的忍耐力雖然驚人,但此刻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也疼得完全扭曲了。他虛握著左側的鐵線藤韁繩,根本不敢用力去拉,生怕自己手掌上剛長出的嫩皮再次崩裂。
走在隊伍最前方、負責探路和誘導的周逸,立刻察覺到了身後隊員們的崩潰邊緣。
他停下了腳步。
周逸將手裡那個裝著「死苗草餅」糊糊的不鏽鋼盆,極其隱蔽地往懷裡收了收,減少了那種誘人香味的散發。同時,他通過與駝鹿極其微弱的生物磁場連接,釋放出了一絲極其平緩、帶著「遲滯」意味的壓抑信號。
駝鹿失去了濃烈食物香味的刺激,又感受到了前方那股讓它本能敬畏的磁場變化,它那原本輕快的步伐終於放緩了下來,變成了走兩步、停一下的猶豫狀態。
「呼……」
李強靠在一棵枯樹上,大口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感激地看了周逸一眼。
「別停太久,」孤狼在隊尾,用工兵鏟撐著身體,他的左臂依然僵硬得無法抬起,「我們的身體經不起出汗後的冷卻。用極慢的速度走,保持血液循環。哪怕像烏龜一樣爬,也得爬到地方。」
在這支極其彆扭、走走停停的隊伍的艱難挪動下。
原本空身只需要一個多小時就能走完的五公里雪路,他們足足耗費了將近三個小時。
……
上午十點三十分。
當那片熟悉的枯死紅松林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隊伍里的每一個人都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然而,當他們走到前天親手壘起的那座「木頭墳塋」前時,所有人剛剛放鬆了一絲的神經,瞬間再次緊繃了起來。
「有東西動過這裡。」
張大軍快步走上前,甚至顧不上腿部的刺痛。他用工兵鏟極其小心地撥開了覆蓋在「墳塋」表面的一層新雪。
眼前的景象,讓這些獵人們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麼叫做「荒野中沒有絕對的安全」。
前天傍晚,為了防止這兩噸變異紅松原木散發出的靈氣和松脂味引來破壞者,周逸指揮他們將原木緊湊堆疊,蓋上了厚重的軍用防風防水帆布,四周壓上了沉重的石塊,並在最外層撒上了高濃度的驅獸粉,最後用厚雪掩埋偽裝。
這套偽裝在人類看來天衣無縫。
但在大自然的清道夫眼裡,這簡直就是一個欲蓋彌彰的藏寶箱。
張大軍鏟開積雪後,露出了下面那塊原本堅韌無比的軍用帆布。
此刻,這塊厚實的帆布上,竟然布滿了密密麻麻、呈現出不規則形狀的破洞!有些破洞甚至有拳頭大小,邊緣呈現出極其明顯的、被某種銳利喙部撕咬、啄擊的毛邊。
在帆布的表面,還凝結著大量呈現出灰綠色、散發著刺鼻腥臭味的鳥類糞便。
「吱吱——」
就在張大軍掀開帆布的一角時,兩隻體型如貓、渾身長滿灰色硬毛的變異雪鼠,突然從原木的縫隙里竄了出來,驚慌失措地鑽進了旁邊的深雪中。
張大軍倒吸了一口冷氣,仔細看向那幾根暴露出來的變異紅松原木。
原木那原本堅硬的暗紅色樹皮上,赫然留下了許多細碎但極深的啃咬痕跡。那些變異鼠類和不知名的禽類,竟然硬生生地啃開了被凍得如鋼鐵般的樹皮,貪婪地吸食著裡面殘存的、富含微量靈氣和營養的木質部汁液。
「這幫畜生……」李強咬牙切齒地舉起了手裡的短柄錘。
「別怪它們,這是生態的本能。」
周逸走過來,看著那些被啃咬的痕跡,眼神異常平靜。
「變異紅松的韌皮部是高能級的食物。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冬里,這種埋在雪底下的能量源,對於那些處於飢餓邊緣的小型變異生物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我們的驅獸粉在極寒和風雪的稀釋下,撐不了太久。」
「這還只是不到四十八小時。」孤狼看著那些破洞,聲音里透著一股後怕,「如果再晚來兩天,這堆木頭就算不被它們啃光,也會被那些變異白蟻或者鑽木甲蟲徹底蛀空,變成一堆毫無燃燒價值的廢渣。」
在這片變異的荒野里,沒有任何無主的物資是絕對安全的。大自然的降解和回收機制,在靈氣的催化下,正以一種極其恐怖、極其高效的速度運轉著。
「不能再耽擱了。」
張大軍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身後的雪橇和那頭正在不安地打著響鼻的駝鹿。
「開始裝車。動作要輕,千萬別崩了手上的傷口。」
這是一場極其考驗耐心、技巧以及理智的裝載作業。
面對這每一根都重達一百五十公斤到兩百公斤的變異紅松原木,如果是三天前,李強和孤狼他們絕對會大吼一聲,憑藉著強化後的恐怖爆發力,直接用肩膀將它們扛起,粗暴地扔進雪橇里。
但現在,看著自己手上那雖然結痂、但呈現出病態粉紅色、薄如蟬翼的新生皮膚。
李強很清楚,只要他敢用手去死死地摳住那粗糙的變異樹皮發力,那層新皮會在瞬間被生生撕裂,底下的毛細血管會直接崩斷,他這雙手就徹底廢了。
放棄蠻力,回歸最古老、最基礎的古典力學。
「挖冰!先鬆動底部!」
張大軍指揮著隊員們,不再用手去碰木頭。他們拿著工兵鏟,利用鏟子上自帶的鋸齒,極其耐心地、沿著最外側一根原木與冰雪凍結的縫隙,一點一點地往下鑿。
這原木在雪地里放了兩天,底部已經和暗冰死死地凍在了一起。
他們不敢用太大的力氣,生怕反震力震裂虎口的血痂,只能像雕花一樣,用極其細碎的動作「磨」開冰層。
「溫水!」
當縫隙被鑿開一條縫時,周逸將保溫壺裡僅存的一點點溫水,極其吝嗇地順著縫隙滴了進去。
「滋啦——」
熱量在狹小的冰縫中傳導,堅固的冰結節終於出現了鬆動。
「撬棍!上槓桿!」
李強和另一名隊員,將兩根長長的實心鋼管深深地插入原木下方。
他們沒有用手去抬,而是找來兩塊堅硬的石頭墊在鋼管下方作為支點。兩人將身體的重量極其平緩地壓在鋼管的長臂端。
「咯吱……」
在槓桿原理的巨大放大效應下,那根重達近兩百公斤的變異紅松原木,極其緩慢地在原地翻滾了半圈,終於徹底脫離了冰雪的束縛。
「搭斜面!上滾木!」
張大軍將兩根粗壯的變異灌木枝幹,一頭搭在雪地里,一頭搭在雪橇載貨艙的邊緣,形成了一個大約三十度的斜面。然後,在斜面上橫向鋪設了幾根圓潤的枯樹枝,作為天然的「滾珠軸承」。
最後,是最關鍵的一步。
他們將一條粗大的鐵線藤繩索繞過雪橇另一側的大樹,形成了一個簡易的單向滑輪組。繩索的另一端死死地套在那根鬆動的原木上。
「一、二,拉!」
張大軍和孤狼站在大樹後面,極其緩慢、均勻地拉動著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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