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龜裂的冰軌與腋下的融水(2/2)
「火點不著……外部沒有熱源……在這片該死的荒原上,唯一能夠融化冰雪的熱量,就只有我們自己的體溫。」
「腋窩和腹股溝……是人體大動脈流經的地方……是除了心臟之外,熱量最集中的區域。」
「想要喝水……就必須用我們自己的體核溫度,去強行『焐化』這些冰塊!」
張大軍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眼神猶如孤狼般狠厲。
「這叫『生命力置換』!用你身體裡最寶貴的熱量,去換那幾滴能潤嗓子的救命水!」
「怕冷的,怕疼的,就繼續渴著!想活命的,學我一樣,自己鑿冰,自己焐!」
這是一種何等慘烈、何等違背人類趨利避害本能的極地求生手段。
在這個絕對零度的地獄裡,人類為了獲取那一丁點極其廉價的液態水,竟然不得不極其殘忍地,向自己的身體內部開刀,極其冷酷地壓榨著自己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命底線。
沒有猶豫。
李強、孤狼、大龍、小吳。
所有人默默地拔出了匕首,從水壺裡、或者從腳下那些相對乾淨的深層雪塊里,鑿出冰晶。
「嘶——呃!」
「啊——」
伴隨著此起彼伏的、極其壓抑的痛苦悶哼聲。五塊零下十幾度的冰塊,被極其殘忍地塞進了這五個男人的腋窩深處。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折磨。
冰塊貼著跳動的動脈,那股極寒猶如一根極其銳利的冰針,順著血管極其迅速地逆流而上,直刺心臟。
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體裡那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一點點熱量,正在被腋下那塊貪婪的冰塊極其瘋狂地抽離。
體溫在下降。困意在極寒的刺激下開始在大腦深處瀰漫。
「別睡!跺腳!原地小跑!」
張大軍夾著手臂,在雪地里極其滑稽但又極其悲壯地跳動著。
足足過了極其漫長的十五分鐘。
當張大軍感覺自己的左半邊身體都已經徹底麻木、幾乎失去知覺的時候。
他極其緩慢地鬆開了夾緊的左臂。
那個原本堅硬的冰塊,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被汗水和體溫焐化的、呈現出暗黃色的水袋。那是他用一個乾淨的防水塑膠袋裝起來的。
張大軍極其貪婪地將那個塑膠袋湊到嘴邊,咬破一個小口。
「咕咚……咕咚……」
幾口極其微溫、帶著濃烈汗臭味和體味、甚至還夾雜著一絲絲橡膠味的「人肉溫水」,極其艱難地滑入了他那乾裂出血的喉嚨。
雖然只有區區不到三十毫升的水。
雖然這水味道極其令人作嘔。
但這幾口帶著人類體溫的液體,在此刻,卻比世界上任何頂級香檳都要甘甜百倍。它極其溫柔地撫平了那快要撕裂的氣管黏膜,讓那快要停擺的心臟重新獲得了一絲極其寶貴的循環動力。
「活過來了……」李強也極其艱難地喝下了自己焐出來的那兩口水,眼角滑下了一滴滾燙的淚水,瞬間在臉上結冰。
在這個荒野之夜,他們用最慘痛的生理代價,極其卑微地,向大自然乞討到了這幾滴賴以生存的水分。
……
「走!」
隊伍再次啟程。
但這一次,隊伍面臨的危機,不僅僅是人的極限,更是那頭作為「生物引擎」的變異駝鹿的極限。
在經歷了剛才的停頓後,這頭一噸重的巨獸,狀態也滑落到了極其危險的邊緣。
它那龐大的身軀上,原本因為出汗而凝結的冰甲,此刻變得更加厚重。在黑暗中,它就像是一座正在移動的冰雕。
更可怕的是它的呼吸。
「呼哧——呼——哧——」
駝鹿的呼吸聲已經失去了一開始的那種平穩節律,變成了一種極其尖銳的嘯鳴音。
「它的體溫過高了!」
一直走在最前方引路的周逸,敏銳地察覺到了巨獸的異樣。他通過極其微弱的生物磁場感知到,這頭駝鹿的體內,正在發生著極其可怕的熱力學失控。
「拉動一噸半的重物,它的肌肉群在極其瘋狂地燃燒生物能,產生了極其龐大的熱量。但因為外面氣溫太低,它體表滲出的汗水瞬間結成了冰甲!」
周逸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極其凝重。
「這層冰甲,雖然在一定程度上防風,但也徹底堵死了它體表散熱的毛孔!它現在就像是一個被包裹在極其厚重羽絨服里、正在跑馬拉松的胖子!」
「它體內的熱量散發不出去,內臟溫度正在極其危險地飆升!」
「必須讓它停下來休息!否則它的心臟會因為過熱而直接爆裂!」
聽到周逸的話,張大軍和大龍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不能停!!!」
張大軍幾乎是帶著哭腔嘶吼出聲。
「周顧問!你看看這底下的冰槽!」
張大軍用手裡的工兵鏟狠狠地指著腳下。
「雪橇底盤的那層『琥珀脂』,在經歷了這一個多小時的冰碴子瘋狂刮擦後,已經極其嚴重地變薄了!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露出了野豬皮的底色!」
「一旦我們現在讓雪橇徹底停下來!」
張大軍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絕望。
「沒有了向前的動能,雪橇底部與冰面因為摩擦產生的那極其微薄的一點點餘溫,會在不到十秒鐘內被零下二十五度的極寒徹底奪走!」
「野豬皮會極其迅速地和下方的碎冰發生不可逆轉的『融凍粘連』!到時候,失去了潤滑層,就算這頭鹿休息好了,它也絕對拉不動一架被焊死在冰面上的兩噸重物!」
「停下,車就廢了。不停,鹿就死了。」
這又是一個極其殘酷、極其無解的廢土物理學與生物學悖論。
在絕對的質量和極端的環境面前,人類的任何一個決策,都像是在走著一條極其狹窄的鋼絲,下方就是萬丈深淵。
「不能徹底停下,但也不能讓它全速走。」
周逸的大腦在極其瘋狂地運轉,在幾秒鐘內,他做出了一個極其大膽、但也極其折磨人的微操決斷。
「減速!極低速蠕動!」
周逸轉身,將手裡那個裝有最後一點「金磚糊糊」的盆子,極其精準地貼近了駝鹿的鼻尖。
但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向前大步後退,引導它大步流星地前進。
他僅僅只是向後極其微小地挪動了不到十厘米!
「大軍叔!收緊韁繩!給它極其強烈的向後阻力!但是絕對不能讓它完全停住!」
「我們要讓它進入一種極其詭異的『原地踏步式』的蠕動狀態!」
這是一種極其挑戰動物本能和人類神經的極限微操。
周逸用極小的誘餌距離,極其微弱地刺激著駝鹿的食慾,讓它保持著「我想往前走」的本能。
而張大軍在後方,用極其精準的力道拉扯韁繩,強行壓制著它的步伐。
「踏……踏……」
駝鹿那極其寬大的蹄子,在冰面上極其緩慢地抬起,又極其緩慢地落下。
它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費足足五秒鐘的時間!
這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讓雪橇在冰面上產生了一種極其沉悶、乾澀的「吱吱」聲。
「這種極低速的蠕動,所產生的微弱動能,剛好能夠打破雪橇底部與冰面之間那種試圖建立的『靜摩擦力』連接,防止它們徹底凍死粘連!」
「同時,因為步伐極其緩慢,駝鹿不需要爆發大量的肌肉力量,它體內產生的熱量會大幅度減少,這給了它那瀕臨過熱的內臟,一個極其微小、極其寶貴的散熱喘息窗口!」
周逸在前方極其緊張地觀察著駝鹿的狀態,聲音沙啞地向眾人解釋著這套極其危險的動態熱力學平衡理論。
這是一種在刀尖上跳舞的極致拉扯。
快一分,鹿死。
慢一分,車死。
只能以這種令人極其絕望的、仿佛殭屍爬行般的「蠕動」速度,在這片漆黑的雪原上極其煎熬地耗著時間。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隊伍完全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大龍和小吳已經不再揮舞鏟子了,因為速度太慢,他們只需要極其機械地跟在旁邊。所有人的意識都已經被這種極其單調、極其緩慢的折磨,打磨成了一片空白。
只能聽到風雪的呼嘯,以及雪橇底部那越來越乾澀、越來越刺耳的「咯吱咯吱」摩擦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周逸那已經被凍得近乎麻木的雙眼,借著極其微弱的星光,終於在前方那無盡的黑暗中,捕捉到了一塊極其巨大的、形狀猶如雙峰駱駝般扭曲的黑色岩石輪廓時。
周逸的腳步,極其緩慢地停了下來。
他沒有再後退。
「到了……」
周逸的聲音微弱得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老駱駝岩。」
這是他們昨天傍晚極其絕望地在此紮營,今天清晨又極其艱難地從這裡出發的——半程地標。
經過了整整三個小時的極其殘酷的磨耗,他們終於拖著這一噸半的死重,挪完了這區區兩點五公里的路程。
張大軍手裡的韁繩終於鬆弛了下來。
那頭被折磨得幾乎快要死掉的變異駝鹿,在感覺到前方阻力消失的瞬間,連一聲哀鳴都沒有發出,極其沉重地、轟然一聲,再次癱跪在了老駱駝岩背風側的雪地里。
大龍、小吳、孤狼、李強,所有人就像是失去了靈魂的提線木偶,東倒西歪地癱倒在雪橇旁。
然而,在這個本該是階段性勝利的半程點。
沒有任何人發出一絲一毫慶幸的嘆息。
因為所有人都極其清楚地聽到。
在雪橇徹底停穩的那一瞬間。
雪橇底部與冰面接觸的地方,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脆、極其決絕的——「咔噠」聲。
張大軍極其艱難地爬到雪橇邊緣,用手指極其小心地摸了摸滑軌的側面。
老兵的臉色,在極其微弱的光線中,瞬間變成了死灰。
「琥珀脂……」
張大軍極其絕望地抬起頭,看向周逸,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全被冰碴子磨光了。」
「底盤……露底了。」
寒風極其悽厲地在老駱駝岩上方盤旋。
前方,是昨天極其要命的那一段三度微小緩坡。
而現在,他們失去了一切潤滑的保護,面對著一噸半已經開始與冰面極其迅速地發生「融凍粘連」的死重。
漫漫長夜,距離前哨站依然還有極其遙遠的兩點五公里。
真正的絕境,並沒有因為抵達半程而有絲毫的憐憫。它只是極其冷酷地換了一副更加猙獰的面孔,在這個零下三十度的黑夜裡,向這支已經毫無還手之力的殘破隊伍,亮出了它那足以碾碎一切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