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癱瘓的肌腱與皮卡的載重紅線(2/2)
「這是死命令!完不成,我們就只能準備收屍了!」
「啪!」
通訊被極其粗暴地單方面切斷。屏幕變成了一片死寂的雪花點。
通訊室里,陳虎、劉工、大龍和小吳,四個人猶如四座冰雕,死死地釘在原地。
那股從主基地傳導過來的、猶如實質般的生存壓迫感,瞬間抽乾了他們肺里的最後一絲空氣。
1.5度!徹底斷暖!三萬人用體溫硬抗!
這是一場極其慘烈的、用人命在倒計時的資源爭奪戰。
「送回去……必須送回去……」陳虎喃喃自語,雙眼瞬間變得一片赤紅。
他猛地轉過身,衝出了通訊室,大步流星地奔向了院子中央。
在那裡,那輛昨天由劉工親自駕駛而來、後斗上焊死了重型工業絞盤的改裝皮卡車,正靜靜地停在冰面上。車頭依然連接著那根從發電機排氣管引出來的變異竹管,利用廢熱極其勉強地維持著發動機油底殼不至於被徹底凍死。
而在皮卡車的旁邊,就是那座被他們昨天拼死拼活、從五公里外拉回來的「木頭山」——四根每根重達兩百公斤的變異紅松原木。
「劉工!把車啟動!」陳虎指著皮卡車大吼。
「小吳,大龍!拿撬棍!把這八百公斤木頭,全給老子裝進皮卡的後斗里!」
「班長,你瘋了?!」
聽到陳虎的命令,剛剛趕出來的劉工嚇得渾身一哆嗦,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死死地按住了皮卡車的引擎蓋,猶如護著幼崽的母雞。
「不能全裝!絕對不能全裝!」
劉工的臉色煞白,他極其激烈地指著這輛經過改裝的長城皮卡車。
「陳虎!你懂不懂一點最基本的車輛工程學?!」
「這輛車原本是民用皮卡,額定載重最多也就是七八百公斤!」
「為了昨天晚上去救你們,為了提供五噸的拖拽力。我在它的後斗最末端,硬生生地焊接了一台重達三百多公斤的工業級重型絞盤和成捆的高強度鋼纜!」
「這三百公斤的死重,已經極大地改變了這輛車的物理配重平衡。它的後懸掛鋼板彈簧現在已經被壓得幾乎是一條直線了!」
劉工喘著粗氣,用手在空中比劃著名極其嚴謹的力學槓桿原理。
「如果你現在,再把這八百公斤的變異紅松,全部強行塞進這個後斗里!」
「整整一千一百多公斤的重量!而且全部集中在後橋的位置!」
「你知道這會發生什麼嗎?!」
劉工指著皮卡車的前輪。
「槓桿效應!」
「這龐大的後方死重,會像一個蹺蹺板一樣,瞬間將整輛車的前半部分極其殘暴地向後上方壓去!這輛車的重心會發生極其嚴重的後移!」
「它的前輪,也就是這輛車的轉向輪,會失去哪怕一絲一毫向下的物理壓迫力(下壓力)!」
「前輪抓地力,會瞬間歸零!」
劉工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焦慮而變得尖銳無比。
「陳虎!你睜大眼睛看看外面的路!」
劉工指向大門外,那條連接著前哨站和主基地的、長達三公里的「變異竹排路」。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條路。那是前幾天工程兵們為了克服泥沼,用一根根粗細不一的變異竹子和樹枝橫向編織、鋪設而成的便道。而現在,在經歷了幾場風雪和極寒的冰凍後。
那些竹節的縫隙里填滿了堅硬的暗冰,整個路面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猶如洗衣板一般連綿起伏、且滑溜到了極點的「冰凍搓衣板」形態!
「在這條路上開車,就算是一輛配重完美的越野車,掛上防滑鏈,稍不注意都會側滑翻進旁邊的深溝里!」
「如果你讓一輛前輪完全失去抓地力、根本無法進行任何有效轉向的皮卡車,背著一噸多的死重開上這條路!」
「我敢用我的腦袋打賭!不出一百米,只要遇到哪怕一個微小的顛簸或者冰雪傾斜面。這輛車就會在瞬間徹底失控!」
「它會像一個陀螺一樣在冰面上瘋狂打轉,然後極其慘烈地側翻、滾下路基!到時候,車毀人亡,木頭不僅送不回去,咱們連這最後的一點運輸希望也全砸進去了!」
劉工的話,就像是一盆零下二十度的冰水,極其無情地澆在了陳虎發熱的大腦上。
工程學,是一門絕對冷酷、絕對不允許任何主觀意志去挑戰的科學。
它不會因為基地里有幾萬人在挨凍,就大發慈悲地改變牛頓定律。
超載的必然結果,就是失控和毀滅。
陳虎僵硬地站在原地,他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那……那到底能裝多少?!」陳虎咬著牙,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絕望。
劉工深吸了一口氣,他在腦子裡極其快速地進行著極其苛刻的載重與前軸附著力計算。
「為了保證前輪擁有最低限度的轉向抓地力。這輛車,單次的最大安全載重量,絕對不能超過兩百公斤。」
劉工極其沉重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只能拉一根。」
「剩下的三根,必須等這車安全送達基地,卸下貨物後,再空車折返,一趟一趟地拉。」
一根。
兩百公斤。
對於那個擁有三萬人口、龐大如迷宮般的主基地來說,兩百公斤的木材,簡直就是杯水車薪。
它無法將溫度拉升,它甚至無法讓人們脫掉身上厚重的被子。
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勉強扔進那口已經快要熄滅的鍋爐里,讓那極其微弱的青藍色火苗,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像是在吊著最後一口仙氣般,極其艱難地維持住那不至於讓管網瞬間凍裂的微溫。
這是一種極其慘烈的「點滴式輸血」。
「就這麼辦。」
陳虎沒有任何猶豫。在生死的算計面前,沒有時間去感嘆和猶豫。
「大龍!小吳!拿撬棍!」
「挑一根最直、最粗的!給我弄上車!」
伴隨著極其沉悶的號子聲。
大龍和小吳利用撬棍和簡易的斜面,極其吃力地將一根散發著濃烈松香的變異紅松原木,順著皮卡車的尾門,極其緩慢地滾進了車斗。
「把它推到最前面!緊緊地貼著駕駛室的後背!」
劉工在車上大聲指揮著,「必須把重量儘可能地往前移!降低後軸的負擔!」
沉重的原木被推到了極限位置。
「拿緊繩器!用那條最粗的尼龍綁帶,把它給我死死地呈十字形捆在車斗底盤的錨點上!」
「聽清楚!是死死地!在那種搓衣板一樣的冰路上,如果這根兩百公斤的木頭在車斗里發生哪怕十厘米的左右橫向滑動,它產生的動態慣性偏轉力,都會在瞬間把這輛車掀翻!」
「咔噠!咔噠!咔噠!」
緊繩器被極其用力地收緊,尼龍綁帶深深地勒進了原木的樹皮之中,將它猶如焊死一般固定在了皮卡車的車斗正中央。
一切準備就緒。
劉工深吸了一口氣,拉開了駕駛室的車門,坐了進去。
在這個極其關鍵、容不得半點駕駛失誤的時刻,只有他這個最熟悉車輛機械性能和極限狀態的老工程師,才敢,也才配握住這個方向盤。
「老劉,」陳虎走到車窗前,看著這位頭髮花白的老夥計,眼神極其複雜,「路滑,千萬小心。」
「放心吧。」劉工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我開車的時候,你小子還在玩泥巴呢。」
「嗡——突突突突——!!!」
伴隨著鑰匙的擰動。
那台經過了發電機廢熱長時間烘烤的柴油發動機,在發出幾聲極其沉悶的咳嗽後,終於爆發出了一陣極其粗糙、卻又充滿了力量感的轟鳴聲。
一股濃烈的黑色尾氣從排氣管噴涌而出,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劉工沒有掛普通的D檔。
他極其謹慎地,將旁邊的分動箱檔杆,極其用力地推入了「4L」——低速四驅模式。
這個模式下,車輛的最高時速不會超過二十公里,但扭矩會被放大到極致,四條套著防滑鐵鏈的輪胎將獲得最強的牽引力和極其微小的輪速差控制。
「呲——」
大門被極其緩慢地推開。
一股夾雜著細碎冰晶的寒風,猛地灌進了前哨站的院子。
「走了。」
劉工深吸一口氣,右腳極其輕柔、極其克制地,在油門踏板上點下了一絲微小的幅度。
「嘎吱……咔咔咔……」
皮卡車那沉重的車身極其緩慢地向前移動。套著粗大防滑鐵鏈的輪胎,極其粗暴地碾壓過門外的積雪,極其生硬地切入了那條由變異竹排和堅冰混合而成的死亡便道。
巨大的顛簸瞬間傳導到了駕駛室。
劉工死死地握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能極其清晰地感覺到,因為後斗上那台沉重的絞盤和兩百公斤的原木,這輛車的前輪抓地力變得極其輕盈,方向盤的反饋極其模糊,仿佛隨時都會失去對地面的控制。
他不敢有絲毫的加速,只能以一種不到每小時五公里的、猶如老牛漫步般的龜速,在這條布滿暗冰和起伏的竹排路上,極其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向前試探。
車窗外,那片深邃、寂靜、充滿了無盡寒意與未知的變異雪林,猶如一頭張開了血盆大口的遠古巨獸,極其冷酷地將這輛承載著人類微弱希望的鋼鐵孤舟,緩緩地吞噬了進去。
漫長的三公里。
一次極其脆弱、極其危險,卻又別無選擇的單木運輸之旅。
在這個慘白色的正午時分,在這片幾乎讓人絕望的冰封廢土上,極其沉重地、邁出了它那令人揪心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