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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凍土上的鎬頭與解開的死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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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太累了。

當周逸端著那盆散發著濃烈土腥味、苔蘚味和微弱靈氣波動的天然粗飼料靠近時,駝鹿的反應,比早上吃「金磚糊糊」時要強烈得多。

這是它真正熟悉的味道。這是屬於它那片冰封荒野的味道。

它甚至沒有等周逸將盆子推到極限安全距離外,就迫不及待地向前探出了那碩大的頭顱,巨大的鼻孔噴出兩道熱氣,直接扎進了盆里。

「咔哧……咔哧……」

沉悶而有力的咀嚼聲,在這個寒冷的下午顯得格外清晰。

那些粗糙的地衣,那些堅硬的灌木塊根,在它那強悍的磨盤狀臼齒下,被輕易地碾碎,混著溫水,被大口大口地吞咽了下去。

這種粗纖維在食道和胃壁上的摩擦,並沒有給它帶來痛苦,反而像是一場極度舒適的按摩,徹底喚醒了它那龐大的反芻胃系統。

僅僅十分鐘,整整二十公斤的粗飼料被它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後,駝鹿抬起頭,雖然眼睛依然被蒙著,但它那一直緊繃得如同弓弦般的背部肌肉,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明顯的鬆弛。

它打了一個長長的飽嗝,那聲音里透著一股久旱逢甘霖的滿足感。

周逸站在距離它兩米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開啟了內觀。

在能量視野中,隨著這批最契合它基因的天然食物下肚,駝鹿體內那原本因為應激而顯得有些紊亂、狂躁的生命磁場,終於開始趨於平穩。那些食物在它的反芻胃中,正被那些剛剛復甦的耐寒菌群迅速分解,化作一絲絲溫和的能量,修補著它受損的機能。

它的情緒穩了。

「陳班長,」周逸突然轉過頭,看向站在外圍警戒的陳虎,「拿刀來。」

「刀?周顧問,你要幹什麼?」陳虎一愣。

「給它鬆綁。」周逸的聲音很平淡,卻像是在人群中扔下了一顆炸彈。

「什麼?!」陳虎大驚失色,「周顧問,你瘋了!它現在只是吃飽了,可沒說它認咱們了!這可是頭一噸重的怪物!現在解開它,萬一它暴起傷人,咱們這十幾號人根本攔不住它!」

不僅是陳虎,剛剛緩過一點勁來的李強和張大軍也紛紛變了臉色,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武器。

「我知道危險,」周逸的目光重新落在那頭站得發抖的駝鹿身上,「但我們必須這麼做。這是建立信任的必經之路。」

「它已經站了整整一天一夜了。它的腿部肌肉已經到了極限。如果不讓它臥倒休息,它很快就會因為關節受損而變成一個殘廢。」

「我們把它抓回來,是讓它當苦力的,不是來虐待它致殘的。要想讓一頭野獸為你賣命,你首先得讓它覺得,跟著你,它能活得比在野外更舒服,更安全。」

「在它進食、情緒最放鬆的這個時候,解除它最痛苦的束縛,是釋放善意的最佳時機。」

「可是……」陳虎還想再勸。

「執行命令。」周逸的聲音變得冷硬,那屬於修真者的微弱威壓一閃而逝。

陳虎咬了咬牙,拔出了一把鋒利的匕首,小心翼翼地遞給了周逸,同時對著周圍的戰士打了個手勢:「全體警戒!子彈上膛!盾牌手上前!一旦它有衝撞的苗頭,立刻開火!寧可打死它,也絕不能讓周顧問受傷!」

「咔噠、咔噠。」

一片拉動槍栓的聲音響起。

在十二支黑洞洞的槍口指著的情況下,周逸拿著匕首,毫無防備地走進了那個由四根混凝土柱子構成的死地。

他來到了駝鹿的身邊。

這頭巨獸的鼻孔里噴出的熱氣,直接打在周逸的臉上,帶著一股草料的酸腐味。

周逸沒有猶豫。

他手起刀落,「嗤啦」一聲,極其乾脆地割斷了那條將駝鹿左前腿死死綁在柱子上的粗大鐵線藤。

然後是右前腿。

左後腿。

右後腿。

每割斷一根藤蔓,外圍警戒的人心臟就猛地收縮一下。李強的額頭上全是冷汗,他死死地抓著重刀,隨時準備撲上去拼命。

當最後一根束縛四肢的十字交叉繃繩被切斷的瞬間,這頭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除了頭部依然被「管狀眼罩」和籠頭控制著,它的身體已經獲得了完全的自由。

「嘩啦——」

失去拉力的鐵線藤掉落在水泥地上。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駝鹿龐大的身軀猛地僵直了一下。它敏銳地察覺到了身體上那種長達二十多個小時的、勒進肉里的束縛感,突然消失了。

它蒙在眼罩下的碩大耳朵劇烈地轉動著,似乎在判斷這是不是一個陷阱。

周圍所有的槍口都對準了它的要害。陳虎的手指已經搭在了扳機上,只要這頭怪物有一絲想要發力衝撞的肌肉預兆,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清空彈匣。

一秒。兩秒。三秒。

足足過了五秒鐘。

這頭在荒野中橫行霸道的巨獸,並沒有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也沒有向著任何人發起那種同歸於盡的衝鋒。

它只是極其緩慢地、甚至帶著一種令人心酸的疲憊,深深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呼——」

那是徹底卸下防備和對抗的長嘆。

緊接著,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這頭一噸重的變異駝鹿,兩條粗壯的前腿膝蓋猛地一軟。

「轟通。」

它像是一座轟然倒塌的肉山,重重地臥倒在了那片鋪滿了乾草的水泥地上。

巨大的頭顱疲軟地搭在前蹄上,眼睛被蒙著,但胸腔開始發出了極其平緩、極其深沉的呼吸聲。

它太累了。

在確認了獲得了食物,且這群兩腳獸主動撤去了最痛苦的懲罰後,它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充滿了敵意和恐懼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它選擇了妥協。它選擇了臥倒休息。

周逸看著腳下這頭如同一座小山包般靜靜趴臥的巨獸,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微笑。

人類,在這一刻,通過讓渡了一部分極端的物理控制權,換來了這頭荒野巨獸內心裡,最初步、也最寶貴的安全感。

信任的橋樑,在這一盆泥濘的粗飼料和一把切斷藤蔓的匕首之間,艱難地建立了起來。

……

傍晚,前哨站休息室。

屋子裡的火爐燒得正旺。

六個獵人橫七豎八地癱倒在椅子上、摺疊床上。每個人都像是一灘爛泥,連抬手拿杯子喝水的力氣都沒有了。

李強的手掌上挑破了三個巨大的血泡,此刻正敷著林蘭特製的藥膏。張大軍的腰深深地佝僂著,正在用拳頭不斷地捶打著酸痛的後腰。

「今天這一趟……」張大軍看著牆角那三個乾癟下去的麻袋,苦笑了一聲,聲音里滿是疲憊的無奈,「真他娘的虧大了。」

「怎麼虧了?大軍叔,咱們不是把它餵飽了嗎?它現在都乖乖趴下睡覺了。」小吳在一旁不解地問。

「你算算帳啊,小同志。」

孤狼靠在牆上,冷聲指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

「咱們六個經過強化的、基地里戰鬥力最拔尖的壯漢,在零下二十幾度的荒野里,冒著凍死的風險,用鎬頭刨了整整八個小時的硬冰凍土。」

「刨裂了虎口,磨破了手套,最後帶回來的那些破草根和爛苔蘚,洗乾淨了總共才多少?」

「不到五十公斤。」

孤狼指了指外面那個睡得正香的龐然大物。

「這一頓,為了安撫它,就餵了二十公斤。那點東西,滿打滿算,只夠那頭大爺吃一天半的!」

「如果明天不繼續去挖,後天它就得餓肚子。餓急了,它照樣翻臉不認人。」

休息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每個人都在心裡算著這筆極其不划算的體力帳。

他們是獵人,是戰士。他們強化的身體和配發的武器,是為了去探索荒野、開疆拓土、獵殺怪獸換取高級資源的。

如果他們每天的任務,就是變成一群苦力,在雪地里瘋狂地挖土刨食,只為了去供養這一頭不能提供任何產出的巨獸。

那他們這支精銳的戰鬥小隊,就徹底淪為給鹿打工的「專職飼養員」了。

這種「人類伺候野獸」的模式,在資源極度匱乏、人力極其寶貴的末世,是絕對不可持續的死循環。

「不能再這麼幹了。」

周逸一直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那頭在乾草堆上閉目反芻的駝鹿。

他的聲音很輕,但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們冒著那麼大的風險把它抓回來,頂著基地停暖的壓力給它吊命,現在又累死累活地刨土餵它……」

「不是請它來當大爺的。」

周逸轉過身,看著那些疲憊不堪的獵人,目光變得如同刀鋒般銳利。

「既然它現在吃飽了,情緒穩了,體力也恢復得差不多了……」

「那從明天開始,就不能再讓它白吃了。」

「明天一早。」

周逸在鐵皮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給它套上鞍座,掛上犁套。」

「是時候讓這頭畜生學一學,怎麼用它的力氣,來換它明天那頓飯了。」

休息室里,所有獵人的眼神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尋找食物的危機剛剛以一種極其笨拙的方式勉強化解,但如何讓一頭骨子裡充滿了野性的巨獸乖乖戴上枷鎖、低頭拉車,這個極其危險、甚至可能引發劇烈衝突的巨大難題,已經毫不留情地擺在了明天的日程表上。

真正的馴化,此刻,才剛剛露出它最殘酷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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