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橫瞳的警告與粘稠的韌皮部(2/2)
「必須分工作業。」
老兵的經驗再次發揮了作用。
「老孫,你拿工兵鏟過來!」
剛才在羊群面前被撞斷了手臂的老孫,雖然左手吊在胸前,但右手依然有力。他單手提著那把加長柄的重型工兵鏟走了過來。
「老孫,你負責『破冰』,」張大軍指著樹幹,「不要用鏟刃去砍,用鏟子的背面,狠狠地砸這層外皮!把這層凍得像石頭一樣的死皮和外層松脂給我敲碎、震松!」
「李強,你跟在老孫後面。等他把死皮砸掉了,你再用刮皮刀去抽裡面那一層白色的韌皮部。這樣阻力會小很多!」
「明白!」
兩人立刻開始配合。
「砰!砰!砰!」
老孫單手揮舞著沉重的工兵鏟,利用厚實的鋼製鏟背,像打鐵一樣狠狠地砸在樹幹上。在巨大的鈍擊力下,那層凍硬的木栓層發出了「咔咔」的碎裂聲,大塊大塊灰黑色的死皮混合著冰雪簌簌落下,露出了裡面微黃色的、滲著汁液的內層樹皮。
「就是現在!」
李強看準時機,將刮皮刀卡在老孫砸開的缺口處,雙臂青筋暴起,猛地向下一拉。
「嗤啦——」
這一次,沒有了外層死皮的阻礙,雖然依然極其費力,但刮皮刀終於艱難地切入了韌皮部與木質部之間的縫隙。
伴隨著一聲類似於撕裂厚重帆布的沉悶聲響,一條長約半米、寬約三指的、呈現出淡黃色和微紅色的樹皮條,被硬生生地從樹幹上剝離了下來。
「成了!」李強興奮地大喊一聲。
他伸手接住那條樹皮。
入手的瞬間,李強就感覺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質感。
這並不是乾枯的木頭,而是一條充滿了生機與活力的「肉條」。樹皮極其厚實、柔韌,斷口處,正在源源不斷地滲出一種呈現出琥珀色的、未完全凍結的粘稠汁液。
那樹汁不再是普通的松脂味。
在寒冷乾燥的空氣中,這股剛剛被切開的、最新鮮的樹汁,瞬間瀰漫開來。它帶著一股極其濃郁的、直衝腦門的松香,而在那松香的底色中,竟然夾雜著一絲極其微甜的、讓人聞了精神一振的靈氣波動。
這就是大自然在這個嚴酷冬日裡,儲存在植物體內最精華的能量液。是駝鹿賴以生存的「靈液」。
「快,裝進簍子裡!繼續!」張大軍催促道。
一刀,兩刀,三刀……
兩人配合著,汗如雨下。剝取樹皮的工作變成了一場榨乾體力的重工業勞動。每一個動作都需要調動全身的核心力量去對抗變異植物的纖維韌性。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剝下不到十幾條樹皮,裝了還不到半簍子的時候。
負責警戒的孤狼,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低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聲。
「停手……全都停手……」
孤狼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和戰慄。他的手,已經不受控制地搭在了那把氣動麻醉槍的扳機上,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滾落。
「怎麼了?」李強氣喘吁吁地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看去。
孤狼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指了指三十米外的那道「三八線」。
李強和張大軍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瞬間,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凍結了。
那些原本在低頭安靜啃食樹皮的變異岩羊群,不知何時,已經全部停止了進食。
十幾頭龐然大物,齊刷刷地轉過了那長著巨大犄角的頭顱。
它們沒有再看自己眼前的樹幹。
它們那一雙雙淡金色的、呈現出冰冷橫向縫隙的瞳孔,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李強他們這邊。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盯著李強手裡那條剛剛剝下來的、正散發著濃郁香氣和鮮活靈氣波動的樹皮。
一陣山風吹過,將李強他們這邊新鮮的樹汁味道,原原本本地吹向了羊群。
這味道,對於那些只能啃食外層已經被凍得半死、靈氣流失嚴重的老樹皮的羊群來說,簡直就像是餓了三天的人突然聞到了剛出爐的烤肉香。
那是最新鮮、最高能的食物!
羊群開始躁動了。
「咩嗚……昂……」
幾頭體型稍小的岩羊發出了低沉的、充滿焦躁和渴望的叫聲。它們的前蹄開始在冰雪上不安地刨動著,鼻孔劇烈擴張,貪婪地吸嗅著空氣中的香味。
最要命的是那頭站在高處的頭羊。
它那龐大的身軀緩緩轉了過來,正面朝向了人類。它沒有叫,但它的喉嚨深處發出了一種類似於引擎怠速般的「呼嚕」聲,那對巨大的螺旋角微微低垂,做出了一個極其明顯的威脅姿態。
它甚至向前,跨出了那條無形的「三八線」半步。
在它的邏輯里:這些弱小的兩腳獸,竟然在它的領地邊緣,開採出了比它自己吃的還要好的、最新鮮的食物。這不僅是對它領地主權的挑釁,更是對它生存資源的掠奪。
「它們被刺激到了……」孤狼的聲音極度壓抑,「這新鮮的樹汁味道太濃了。它們現在不是把我們當成過客,而是把我們當成了『免費幫它們開飯』的工具人。」
「大軍,不能再剝了。一旦那頭頭羊覺得食物的誘惑超過了對未知的恐懼,帶頭衝過來搶,我們就只有死路一條。」
李強看了一眼身後那個巨大的藤編背簍。
由於剝皮難度太大,他們幹了這么半天,那簍子裡的樹皮才裝了不到三分之一,滿打滿算也就三四十公斤。
這看起來很多,但對於一頭體重一噸、新陳代謝極快的變異駝鹿來說,這點富含靈氣和粗纖維的樹皮,頂多只夠它極其勉強地維持一天的基礎生命體徵,別說讓它恢復體力去拉車了,連讓它站穩都費勁。
這就是一場失敗的採集。
「大軍叔……」李強咬著牙,滿眼的不甘心。他看了看手裡那把剛剛改裝好的雙柄刮皮刀,又看了看那棵還沒刮完的紅松,「再刮五分鐘行不行?就五分鐘!這點東西帶回去,根本不夠那頭大爺塞牙縫的啊!」
「收刀。」
張大軍的回答冷酷得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老兵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頭已經開始微微伏低身子、肌肉緊繃的變異頭羊,他毫不猶豫地做出了最理智也是最痛苦的決斷。
「把刀收起來!把背簍蓋上!封死氣味!」
「這點不夠,大不了明天咱們再想別的轍。但如果再刮下去哪怕一刀,那噴出來的汁液味道,絕對會成為引爆這群怪物的導火索。」
「我們是來找飼料的,不是來當飼料的。命沒了,要樹皮有什麼用?!」
張大軍的話如同警鐘,敲醒了李強頭腦中那一絲貪功冒進的火苗。
在這個荒野里,貪婪,往往就是死亡的同義詞。
「撤!」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隊員們迅速收起工具,李強一把扛起那個沉重卻又讓人覺得空虛的背簍,一行人保持著防禦陣型,開始一步一滑地向著來時的那片冰原退去。
他們的腳步極其緩慢,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隨時可能暴起的羊群。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直到他們徹底退出了紅松林的範圍,進入了下風口,那股新鮮樹汁的味道被風吹散。
就在他們退走的下一秒。
「昂!」
那頭按捺不住的變異頭羊發出了一聲低吼,帶領著羊群,如同一陣灰白色的旋風,瞬間衝下了山坡。
它們並沒有追擊人類。
它們精準地衝到了剛才李強他們作業的那棵紅松前。
羊群瘋狂地圍攏在那片被剝開了外皮、露出了新鮮韌皮部的樹幹周圍。它們伸出粗糙的舌頭,貪婪而急切地舔舐著樹幹上殘留的那些琥珀色汁液,甚至互相之間為了爭奪最甜美的部位而發生了輕微的頂撞和撕咬。
站在遠處的冰原上,李強喘著粗氣,看著那些正在享受他們勞動成果的變異岩羊。
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他看了一眼背後那個只裝了三分之一的背簍,沉重的挫敗感湧上心頭。
人類,曾經自詡為地球的主宰,萬物靈長。
但在靈氣復甦後的今天。
在這片被冰雪覆蓋的荒野里,為了爭奪一口食物,人類卻顯得如此卑微、狼狽,甚至不得不給一群羊讓路。
「這就是荒野,」張大軍拍了拍李強的肩膀,聲音在風中顯得無比滄桑。
「習慣它吧。我們不是來征服的,我們現在……只是在乞討。」
隊伍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和殘缺的收穫,向著前哨站的方向,黯然走去。
留給他們的時間,還有九天。
而餵飽那頭巨獸的難題,依然像這漫天風雪一樣,看不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