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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噴燈的幽藍與冰面上的滑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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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八點半,前哨站的院子裡,空氣冷得猶如實質。

昨夜那場仿佛要將天地吞噬的白毛風終於徹底停歇了。今天是個難得的晴天,一輪慘白的太陽艱難地爬上了秦嶺東側的山脊線。陽光灑在滿院子厚達半米的皚皚白雪上,反射出極其刺眼、甚至有些灼目的冷光。

氣溫在陽光的直射下,終於從昨夜那令人絕望的零下二十八度,極其緩慢地回升到了零下十二度左右。

對於習慣了現代城市集中供暖的人來說,零下十二度依然是一個足以凍掉下巴的極寒數字。但對於在荒野中掙扎求生、剛剛在死亡線上走了一遭的基地工程隊來說,這個溫度,已經是老天爺法外開恩、賜予他們的一段極其寶貴的「施工窗口期」。

「動起來!都動起來!趁著現在沒風,太陽出來了,把這最後一哆嗦給幹完!」

機械廠廠長劉工站在那架龐大的、只裝好了一半滑軌的重型木製雪橇旁,嘴裡呼出一團團濃烈的白氣。他今天穿得像個臃腫的愛斯基摩人,外面套著防風的帆布罩衫,裡面塞滿了各種保暖內襯,但動作依然幹練利落。

在他的指揮下,三名年輕的學徒工已經將昨天連夜劈開、火烤定型,並塗滿了「特種生物琥珀脂」的那半片變異青竹滑板,吃力地抬到了雪橇右側的底座下方。

「對準預留的螺栓孔!偏差不能超過兩毫米!」

劉工蹲下身子,手裡拿著一把遊標卡尺,極其嚴苛地測量著竹板與木質底座之間的貼合度。

昨天傍晚的失敗還歷歷在目。在極寒環境下,那種特製的結構膠剛從膠管里擠出來,還沒等滲透進木材和竹纖維的縫隙里,就在短短十秒鐘內被凍成了一塊毫無粘性的冰疙瘩。強行上螺絲只會導致竹板在應力下脆裂。

今天,他們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上噴燈!預熱!」

劉工一聲令下。兩名學徒工立刻提著兩個工業級的大功率汽油噴燈走了上來。

「嗤——」

隨著點火開關的按下,兩道長達三十厘米、呈現出極其純淨的幽藍色的高溫火焰,瞬間從噴燈的噴嘴裡咆哮而出。這可不是那種烤肉用的小噴槍,這是能在幾十秒內把鋼板燒紅的工業利器。

「距離控制在二十公分!千萬別貼太近!這竹板上塗了野豬油,烤焦了或者點著了就全廢了!」劉工大聲提醒著。

兩名學徒工雙手穩穩地舉著噴燈,讓那幽藍色的火焰在雪橇木質底座和變異青竹滑板的接觸面上,進行著極其均勻、快速的來回掃射。

在高溫的舔舐下,原本覆蓋在木材表面的一層薄薄的白霜瞬間氣化,升騰起一陣白煙。緊接著,木質底座和竹板表面的溫度開始急劇上升。那些原本因為極寒而緊縮閉合的木纖維孔隙,在熱力的作用下,開始微微舒展、張開。

「就是現在!上膠!」

劉工掐著秒表,在木材表面溫度達到大約四十度、摸上去微微燙手的那短短十幾秒的黃金窗口期內,猛地大吼一聲。

另一名早有準備的技術員,抱著那個一直放在熱水桶里保溫的特製打膠槍,一個箭步沖了上來。

「滋——」

粘稠的、呈現出暗紅色的高強度結構膠,順著槍嘴極其順暢地注入了預留的螺栓孔和底座接縫處。因為有了底材的預熱,這次膠水並沒有瞬間凝固,而是像有著生命一般,迅速滲透進了木材和竹子的微觀孔隙之中。

「穿螺栓!快快快!」

在膠水發生化學交聯反應、徹底固化之前的最後幾秒鐘,三名工人同時發力。

長達十五厘米的加粗高碳鋼螺栓,被精準地插入了孔洞中。

「上扭力扳手!交叉擰緊!」

「咔噠!咔噠!咔噠!」

伴隨著扭力扳手達到預定扭矩時發出的清脆機械聲,沉重的螺帽被死死地鎖緊。鋼製墊片深深地壓進了變異青竹的表面,將那層經過琥珀脂浸潤的滑板,與雪橇的木質底座徹底融為一體。

隨著溫度的迅速回落,滲透進縫隙里的特種結構膠完成了它的化學固化。它不再是脆弱的冰塊,而是變成了一層比鋼鐵還要堅硬、且具有極強附著力的連接層,將兩種截然不同的材料死死地「焊」在了一起。

「呼……」

劉工摘下護目鏡,看著那條嚴絲合縫、在陽光下泛著幽幽金屬光澤和油脂潤滑感的右側竹製滑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摘下手套,用粗糙的手指在那滑軌表面用力地摩擦了一下。

觸手極其冰涼,但卻沒有任何滯澀感。那種順滑的程度,甚至讓他覺得自己的手指像是按在了一塊打磨到極致的冰面上。

「娘的,總算是啃下這塊硬骨頭了。」劉工拍了拍滿是機油的褲腿,轉頭對旁邊負責記錄的陳虎說道,「陳班長,滑軌改裝完畢。底盤抗凍、抗粘連處理完成。接下來,就看這東西在真冰真雪裡,到底能不能跑起來了。」

……

就在院子裡進行著硬核的物理改裝時,前哨站內部由便利店倉庫臨時改建的醫務室里,卻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藥酒味和壓抑的痛苦喘息聲。

這裡沒有陽光,只有幾盞昏黃的應急燈。

李強赤裸著上身,坐在行軍床上。他的胸口、肩膀、以及大腿外側,布滿了一大片一大片令人觸目驚心的紫黑色淤青。有些地方的淤血甚至已經硬化,摸上去像是在皮下埋了一塊石頭。

這些都是前天在雪地里與變異灰鼠搏殺、以及被那頭變異駝鹿驚恐之下擦碰所留下的「勳章」。

在昨天那種極寒拉縴、身體機能被透支到極限的狀態下,腎上腺素和求生本能掩蓋了這些傷痛。但今天,當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當身體在相對溫暖(十度左右)的室內開始了遲緩的自我修復時,那種深層肌肉纖維撕裂的痛苦,終於迎來了最猛烈的大爆發。

「嘶——輕、輕點,林教授,這塊肉感覺要掉下來了……」

李強咬著一條毛巾,額頭上冷汗直冒。

視頻屏幕那頭,遠在長安主基地的林蘭正通過高清攝像頭,仔細觀察著李強的傷勢。而在李強身邊,前哨站的醫療兵正按照林蘭的指示,用沾滿變異草藥提取液的棉球,極其用力地在那些紫黑色的淤青上揉搓,試圖化開那些淤結的死血。

「不能輕。現在不把這些深層淤血揉散,你的肌肉纖維就會發生不可逆的粘連。到時候你的爆發力至少下降三成。」

林蘭的聲音在屏幕里顯得非常冷靜,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你們的身體雖然經過了『金玉糧』和高能變異肉的強化,細胞分裂和癒合速度遠超常人,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們變成了不知疲倦和沒有痛覺的機器。」

「相反,」林蘭推了推眼鏡,「正因為你們的代謝極快,受傷後的炎症反應也會比普通人更加劇烈。這是一種過度代償。你們現在體會到的酸痛、腫脹,其實是你們的免疫系統在瘋狂地清理壞死組織。」

在李強旁邊的床鋪上,退伍老兵張大軍的情況也差不多。

他正試圖用右手去端起一杯熱水,但他的手腕在瘋狂地顫抖。昨天那幾個小時死死拽著一噸重巨獸的牽引繩,讓他的小臂屈肌和指屈肌群出現了嚴重的勞損,甚至有輕微的腱鞘撕裂。

周逸推開門,走進了這間充滿了呻吟聲的醫務室。

他看了一眼李強那扭曲的五官,又看了一眼張大軍顫抖的手,眉頭微微皺起。

「恢復情況怎麼樣?」周逸看向屏幕里的林蘭。

「外傷癒合得很快,結痂情況良好,」林蘭看著實時傳回的生理數據,「但肌肉深層勞損和關節挫傷,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時的靜養。如果現在強行進行高強度的負重發力,肌腱斷裂的風險超過百分之七十。」

周逸點了點頭,走到張大軍的床前。

他從牆角的武器架上,抽出了那把沉重的、換上了變異榆木刀柄的「重型卻邪刀」。

「大軍叔,試著握一下。」周逸將刀柄遞了過去。

張大軍沒有拒絕。他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伸出那隻還在微微發抖的右手,一把握住了刀柄。

老兵試圖將這把二十斤重的重刀單手提起,做出一個最基礎的劈砍起手式。

「呃……」

然而,刀身剛剛離開地面不到十厘米。

張大軍的手腕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刺痛,仿佛有一根針直接扎進了骨縫裡。他手上的力氣瞬間一泄,沉重的鋼刀「噹啷」一聲砸在了水泥地上,濺起一片灰塵。

老兵看著自己那隻不聽使喚的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不行了。」張大軍苦澀地搖了搖頭,聲音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刀拿不穩了。平時這二十斤在我手裡跟玩似的,現在……連提起來都費勁。」

李強在一旁看著,也試著握了握拳,結果十根手指僵硬得像生鏽的鐵條,根本無法完全合攏。

「周顧問,對不住了,」李強低下頭,滿臉憋屈,「關鍵時刻,我們掉鏈子了。這要是去林子裡遇到怪獸,我們連拿刀自衛都做不到,更別說去砍樹了。」

整個醫務室陷入了沉默。

他們都清楚今天的任務有多麼重要。外面的雪橇已經修好了,鍋爐房的燃料赤字還在一天天增加。如果今天不能把那兩噸變異紅松拉回來,整個基地幾萬人都要跟著挨凍。

可是,主力戰鬥人員廢了。

沒有了這群能夠揮舞重刀的強化獵人,誰去那危機四伏的雪林里砍倒那些堅硬如鐵的枯樹?誰去面對那些可能隱藏在暗處的變異掠食者?

「不需要你們去砍樹。」

周逸將地上的重刀撿起來,重新掛回武器架上。他轉過身,看著這群滿心愧疚的漢子,聲音平靜而堅定。

「我說過,我們是在適應這個世界,不是在和這個世界拼命。」

「昨天的經歷已經證明了,在極寒深雪中,人類的體能是有極限的。我們就算沒有受傷,靠我們這幾個人,也絕不可能把兩噸重的木頭從五公里外硬拉回來。」

周逸的目光掃過眾人:「從今天起,我們的戰術定位必須發生徹底的轉變。」

「在物流運輸這項工作上,我們人類,不再是『動力源』,也不再是『苦力』。」

「我們是『駕駛員』,是『保鏢』,是『押運客』。」

「拉車這種純粹消耗物理動能的粗活,交給機器,或者……交給那些大自然為我們準備好的『生物發動機』。」

周逸指向窗外。

在那四根鋼筋混凝土立柱之間,那頭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正臥在乾草堆上。

「今天出任務,你們不需要揮刀,不需要去跟怪獸肉搏。你們唯一的任務,就是拿好你們的盾牌,帶上你們的麻醉槍,坐在雪橇上,護送那頭巨獸平穩地走到伐木點,然後再平穩地護送它回來。」

「遇到小怪,驅趕;遇到大怪,放棄木頭,保住駝鹿,逃跑。」

「只要它能拉得動那輛車,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一半。」

……

上午十點。

前哨站的院子裡,寒風依舊凜冽,但陽光已經將地面積雪表層的那一層薄冰照得閃閃發亮。

臨時獸欄前。

後勤兵小吳正端著一個碩大的不鏽鋼盆,雙腿微微有些發軟,一步一步地向著那頭被捆在柱子中央的變異駝鹿走去。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來餵這頭巨獸了。

盆里裝的依然是那種混合了極少量「金磚」碎末、粗鹽和大量溫水的糊糊。對於一頭一噸重的食草動物來說,這盆食物的體積少得可憐,連塞牙縫都不夠,但裡面蘊含的高濃度靈氣和電解質,卻足以維持它那龐大的基礎代謝,並且讓它產生一種極其強烈的「進食渴望」。

「呼哧……呼哧……」

駝鹿聽到了小吳的腳步聲。

它那原本臥在乾草上的龐大身軀,極其迅速地站了起來。它沒有像昨天早上那樣發出充滿敵意和警告的低吼,也沒有試圖去拉扯那些綁在它四肢上的鐵線藤。

它的那對巨大的耳朵向前豎起,蒙著「管狀眼罩」的頭部極其精準地轉向了小吳所在的方向。那碩大的鼻孔劇烈地抽動著,貪婪地吸嗅著空氣中飄來的那股熟悉的、讓它靈魂深處都感到戰慄的香甜與咸腥。

「它……它好像在等我?」

小吳咽了口唾沫,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這頭巨獸的反應。

在沒有周逸釋放生物磁場進行威壓的情況下,這頭昨天還狂暴得想要把所有人踩成肉泥的怪物,此刻竟然表現出了一種詭異的……「期待」。

「不是在等你,是在等飯。」

張大軍站在安全線外,手裡提著那套沉重、醜陋的消防水帶挽具,冷眼旁觀著這一幕。

「動物的腦子很簡單。昨天它餓得快死了,然後它發現,只要那股味道出現,只要那個人(小吳)走過來,它就有吃的,而且不會挨打。」

「這就是巴甫洛夫的狗。它現在已經把『人類靠近』和『開飯』這兩個原本毫無關聯的概念,在腦子裡畫上了等號。」

小吳小心翼翼地把不鏽鋼盆推到了駝鹿視野的正下方。

駝鹿迫不及待地低下頭,巨大的舌頭一卷,開始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盆里的溫熱糊糊。在進食的過程中,它的警惕性降到了最低,甚至喉嚨里還發出了一陣極其細微的、代表著滿足的「咕嚕」聲。

「就是現在。上挽具。」

周逸在一旁低聲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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