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毒殼的脆點與對滾的繩套(1/2)
正午時分,秦嶺深處的這片變異紅松林,迎來了一天中光線最充足的時刻。
然而,那慘白色的冬日陽光,在穿透了頭頂那些交錯橫生的枯死樹枝後,灑在積雪深達半米的林間空地上,卻感受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暖意。氣溫死死地釘在零下十八度,哪怕是輕微的呼吸,都會在空氣中瞬間凝結成一團濃郁的白霧。
經過了兩個半小時的艱難跋涉,周逸、張大軍、孤狼,以及大龍、小吳等六人,終於站在了那座被大雪半掩埋的「木頭墳塋」面前。
在他們身旁,那架減重到極限的平底木製雪橇靜靜地停在冰槽里。而那頭作為「生物發動機」的變異駝鹿,在卸下了牽引繩後,正臥在雪地里閉目養神,貪婪地恢復著體力。
「呼……」
周逸呼出一口白氣,走上前去。
他用手裡那根探路用的硬木棍,輕輕撥開了覆蓋在原木堆上層的一層厚厚積雪。
昨天傍晚,為了防止變異鼠類和硬甲蟲啃食這些極其珍貴的高能燃料,小吳和大龍拼著呼吸道被化學氣體輕微灼傷的代價,在這堆重達兩噸的變異紅松原木表面,噴灑了整整二十公斤的「生化防蟲塗料」。
此刻,那層由變異鐵線藤強酸汁液、生石灰粉末以及變異野豬松脂混合而成的塗料,在經歷了零下二十多度極寒的一夜洗禮後,已經發生了極其徹底的物理和化學固化。
展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層厚達兩三毫米、呈現出一種極其死寂的灰黑色、表面布滿了猶如癩蛤蟆皮般粗糙顆粒的堅硬「毒殼」。
這層毒殼,不僅完美地滲入了原木表面的樹皮紋理之中,更是將這十幾根粗大的變異紅松原木,死死地、毫無縫隙地粘連、凍結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座堅不可摧的黑色堡壘。
「當!當!」
周逸用木棍的尖端,在灰黑色的毒殼上用力敲擊了兩下。
發出的聲音極其沉悶、乾脆,就像是敲擊在實心的生鐵疙瘩上一樣。木棍的尖端甚至被反震力震得有些發麻,而那層毒殼表面,僅僅只留下了一個微不可察的白點。
在原木堆周圍半米範圍的雪地上,橫七豎八地散落著幾十具變異雪鼠和硬甲蟲的屍體。它們僵硬得如同石頭,有的嘴角還殘留著被生石灰和強酸腐蝕出的慘白泡沫。大自然的清道夫們用生命證明了這層防線的絕對致死性。
「塗層很完美,木頭裡面的靈氣和油脂一點都沒漏,全封在裡面了。」
周逸轉過頭,看向身後的眾人,臉色卻並不輕鬆,「但問題是,這層毒殼把這堆木頭徹底焊死成了一個兩噸重的整體。我們要怎麼把它們分開?」
李強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來,他看著那座黑色的木山,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這有什麼難的?昨天咱們連冰層都鑿開了,今天還怕這一層薄薄的殼子?」
李強說著,用那雙依然纏著厚厚紗布、僵硬無比的手,極其費力地從腰間拔出了那把沉重的「重型卻邪刀」。
「大軍叔,你們往後退退。我拿刀背或者刀刃,順著木頭和木頭之間的縫隙狠狠劈幾下,只要力量夠大,就不信劈不開它!」
李強說著就要上前,舉起手中的重刀。
「住手!你給我放下!」
張大軍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嚴厲,他猛地跨出一步,一把按住了李強的手腕,力道之大,讓李強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腦子裡裝的是全是肌肉嗎?!」
老兵指著那層灰黑色的外殼,聲音在寒風中顯得異常冷酷。
「你仔細看看那上面是什麼!那是生石灰、是強酸、是變異松脂!這玩意兒雖然現在凍住了,但它裡面包裹的化學物質並沒有消失!它是一層劇毒的化學裝甲!」
「你這一刀如果用蠻力劈下去,確實能把殼劈碎。但是!」
張大軍加重了語氣:「在巨大的物理衝擊力下,這層脆化的毒殼會瞬間崩碎成成千上萬塊極其細小的、帶著強酸和石灰粉末的毒渣飛濺出來!」
「我們現在沒有防毒面具,只有普通的防寒口罩!只要有一粒指甲蓋大小的毒渣濺進你的眼睛裡,你的眼球十分鐘內就會被徹底燒穿!如果吸進肺里,你連今晚的太陽都見不到!」
李強被張大軍這番極其現實、極其血淋淋的警告驚出了一身冷汗。他下意識地倒退了兩步,趕緊把手裡的卻邪刀插回了刀鞘,看著那堆木頭的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堆隨時會爆炸的地雷。
「大軍叔說得對,絕對不能用銳器劈砍,也不能產生大面積的粉碎性破壞。」孤狼走上前來,眉頭緊鎖,「但如果不拆開,我們不可能把兩噸重的整體搬上雪橇。」
「用鈍器。利用『冷脆效應』和震盪原理。」
張大軍沒有廢話,他轉頭看向大龍和小吳這兩名後勤兵。
「大龍,去雪橇上,把昨天我們用來撬木頭的那幾根實心鋼管(汽車半軸)拿過來。小吳,把你們的工兵鏟拿過來,記住,不要用刃口,只用鏟子的平背面。」
很快,工具被拿了過來。
張大軍戴著厚重的帆布手套,極其小心地走到原木堆前。他沒有去碰那些毒殼,而是極其仔細地觀察著原木與原木之間、因為堆疊而自然形成的那些極其狹窄的縫隙。
雖然毒殼將表面封死了,但原木之間的圓柱體接觸面,必然存在著內部的空隙。
「就是這裡。」
張大軍找到了一條位於最外側一根原木下方的縫隙。他將那根大拇指粗細、長約一米的實心鋼管,極其精準地對準了那道縫隙,然後輕輕地插了進去。
「孤狼,你來敲。記住,絕對不能發死力,不要用蠻力去砸!」
張大軍退後兩步,指導著孤狼。
「這層變異松脂塗料在常溫下是有韌性的。但現在是零下十八度!在極度低溫下,它的物理性質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它失去了所有的彈性,變得像玻璃一樣『脆』。」
「你用工兵鏟的背面,順著這根鋼管的尾端,極其有節奏地、一點一點地敲擊。我們要利用金屬傳導進去的低頻震盪波,從內部去瓦解、震裂那層冰凍的粘連層!」
孤狼心領神會。作為特種偵察兵,他對力量的精細控制遠超常人。
他雙手握住工兵鏟的木柄,將平整厚實的鏟背對準了那根實心鋼管的尾端。
「當。」
一聲極其沉悶、極其克制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沒有火星,沒有飛濺的碎片。
這股敲擊的力量,順著實心鋼管,極其精準地傳遞到了兩根原木交接的最深處。
「當……當……當……」
孤狼保持著一種如同鐘錶般精確的節奏,每隔一秒鐘敲擊一次。他的力道控制得極其完美,既能產生足夠的震盪波,又不會導致鋼管發生形變。
這是一種極其考驗耐心和專業素養的物理剝離作業。
在足足敲擊了三十多下之後。
「咔……」
一聲極其細微的、仿佛冰面在春天裂開的第一道縫隙般的聲音,從原木堆的深處傳了出來。
緊接著,那層原本渾然一體的灰黑色毒殼表面,突然出現了一道猶如蛛網般的細密裂紋。這道裂紋順著兩根原木的交界處,極其迅速地向上方和下方蔓延。
「裂了!有門兒!」李強在後面興奮地壓低聲音喊道。
「換個位置,繼續震!」
張大軍極其謹慎地將鋼管拔出,又插入了距離剛才位置半米遠的另一處縫隙中。
「當……當……當……」
極其枯燥的敲擊聲在雪林中持續迴蕩。
隨著震盪點的不斷增加,那些因為極寒而變得異常脆弱的松脂毒殼,內部的應力結構終於被徹底破壞。
「咔嚓——!」
伴隨著一聲極其清脆的斷裂聲。
那根位於最外側、重達將近兩百公斤的變異紅松原木,其表面連接的毒殼終於整齊地斷裂開來。這根原木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微微向下沉了一下,徹底與主體原木堆分離開來。
沒有毒粉飛揚,沒有酸液濺射。
他們用最基礎的物理學震盪原理,極其完美、極其安全地在這座劇毒的堡壘上,拆下了第一塊「積木」。
「呼……」孤狼放下工兵鏟,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即使是這種看似不需要發猛力的敲擊,在零下十幾度的環境裡,保持絕對的精準也是極其消耗體能的。
「第一步成了,」周逸看著那根分離出來的原木,「但接下來的第二步,才是真正的死結。」
周逸的話讓剛剛升起一絲喜悅的眾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是的。
木頭雖然分離了。但它依然靜靜地躺在雪地上,距離那架停在幾米外的平底雪橇,還有著一段不可逾越的距離。
這根木頭重達兩百公斤。
如果是在平時,李強或者孤狼,只要深吸一口氣,用雙手死死地扣住原木的粗糙樹皮,憑藉著強化後的力量,完全可以將它硬生生地抱起來,扔進雪橇里。
但是現在,兩個極其殘酷的客觀條件,徹底鎖死了這條常規路徑。
第一,木頭的表面包裹著一層布滿顆粒的、具有強烈腐蝕性的強酸石灰毒殼。哪怕他們戴著勞保手套,只要直接用手去搬運,在兩百公斤的巨大摩擦力下,手套會被瞬間磨破。那些帶有毒性的碎屑一旦接觸到皮膚,甚至滲入傷口,後果不堪設想。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
李強、孤狼、以及另外兩名主力隊員,他們那雙在昨天拉縴時被嚴重磨損、甚至凍傷的雙手,此刻正處於「結痂脫皮」的極度脆弱期。
新長出來的粉紅色肉芽組織,就像是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只要他們敢用手去握緊任何重物,只要肌肉一發力,那層脆弱的新皮就會瞬間崩裂,導致大面積的毛細血管破裂和二次感染。
在這個缺醫少藥的荒野里,雙手廢了,就等於半個死人。
「不能用手碰,不能直接搬。」
張大軍看著那根黑乎乎的原木,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大龍,小吳,你們倆的手是好的。你們能抬得動嗎?」李強看向那兩名後勤兵。
大龍和小吳對視了一眼,臉上露出了極其尷尬的苦笑。
「強哥,我們倆就是普通的燒鍋爐的,雖然這幾天也跟著吃『金玉面』,力氣比以前大了點。但這是兩百公斤的死木頭啊,而且外面還包著一層滑溜溜的冰毒殼,我們倆就算把腰累折了,也不可能把它抬起半米高、舉進那個雪橇的貨艙里啊。」大龍極其誠實地回答道。
力氣大的手廢了不能碰,手好的人力氣不夠抬不動。
這仿佛是一個大自然特意為人類設置的、極其充滿惡意的死循環。
時間在滴答作響。
寒風再次開始在林間穿梭,帶走每個人身上寶貴的體溫。
周逸站在那架平底雪橇旁,目光在雪橇、原木以及眾人之間來回掃視。他的大腦在瘋狂地檢索著各種可能在野外實施的工程學方案。
「用槓桿撬?」孤狼提議,「像昨天那樣,搭個斜面,把它撬上去?」
「不行,」張大軍搖了搖頭,「昨天我們是用撬棍直接頂著木頭底部撬。但現在這木頭外面包著毒殼,用撬棍去頂,極其容易把毒殼杵碎,到時候毒渣飛濺,大家都要倒霉。而且只靠撬棍,很難在斜面上控制原木的滾動方向,一旦滑落砸下來,腿就斷了。」
「不用撬棍去頂。」
張大軍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極其亮銳的光芒,老兵的記憶深處,浮現出了幾十年前,他在東北大興安嶺當兵時,看到那些老林業工人如何在沒有重型機械的陡坡上,將幾噸重的巨木極其輕鬆地裝上大卡車的畫面。
「用繩子。」
張大軍轉過頭,看向那幾盤一直背在隊員們身上的、長達十米的變異鐵線藤繩索。
「大自然給我們關上了一扇門,但古典力學,永遠會給我們留下一扇窗。」
「周顧問,」張大軍快步走到雪橇旁,「麻煩你和大龍他們,去周圍砍幾根粗壯的變異灌木枝幹,依然像昨天那樣,在雪橇邊緣搭一個三十度的斜面滑道。」
「孤狼,李強,你們的手不能握重物,但肩膀和後背能受力嗎?」
李強愣了一下,活動了一下肩膀,雖然肌肉還有些酸痛,但相比於那雙廢掉的手,軀幹的力量依然完好。
「肩膀沒問題,皮甲墊著呢。怎麼幹,大軍叔你發話!」
「好!」
十分鐘後。
一個極其簡陋、但卻充滿了物理學美感的裝卸系統,在雪地上搭建完成。
兩根粗壯的灌木枝幹,一頭搭在雪地里,一頭穩穩地架在雪橇的邊緣,形成了一個平緩的斜面跑道。
張大軍拿著兩根長達十米的鐵線藤繩索,走到了那根分離出來的原木旁。
接下來的一幕,向所有人展示了什麼叫做真正的「工業智慧」。
張大軍並沒有將繩子綁在原木上。
他將兩根長繩的一端,極其牢固地死死綁在了雪橇內部、靠另一側的兩個精鋼固定環上。
然後,他將兩根繩子拉直,順著搭好的斜面跑道延伸下來。
「看清楚了!」
張大軍拿著繩子的中段,走到那根變異紅松原木的下方。他極其巧妙地將繩子從原木和雪地之間的縫隙里穿了過去,然後讓繩子繞過原木的外側,最終從原木的上方兜了回來。
兩根長長的繩尾,被張大軍跨過雪橇,遠遠地拋到了雪橇的另一側。
「這叫『繩索對滾裝車法』(Parbuckling)。」
張大軍站在雪橇的另一側,撿起那兩根繩尾,向眾人解釋著這套極其古老卻又極其高效的力學系統。
「在林業上,這是專門用來在沒有吊車的情況下,往高處裝載重型圓木的絕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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