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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盲行的雪槽與骨縫裡的回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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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沒有昏迷。他睜著眼睛,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焦距,瞳孔處於一種極其危險的渙散狀態。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動作。

在零下二十五度、滴水成冰的極寒中,小陳不僅沒有蜷縮身體取暖,反而雙手正在瘋狂地撕扯著自己最外層的防寒服!

他那因為凍傷而紅腫的手指,機械而狂亂地扯開了領口的拉鏈,甚至試圖去解開裡面那件保暖的獸毛氈背心。

「好熱啊……大軍叔……我好熱……」

小陳的嘴角掛著一絲極其詭異的、仿佛看到了某種美好事物的痴傻笑容。他的聲音微弱得像是在說夢話。

「火爐……我看到食堂的火爐了……真暖和啊……我想把衣服脫了,太熱了……」

「操!重度失溫!幻熱症!」

孤狼從前面沖了過來,只看了一眼,就極其精準、且絕望地喊出了這個在極地生存中最讓人聞風喪膽的醫學名詞。

在極度寒冷和體能透支的雙重打擊下,小陳大腦下丘腦的體溫調節中樞已經徹底崩潰了。

原本為了保護內臟而收縮的體表毛細血管,在神經系統的錯誤指令下,突然發生災難性的全面擴張。大量原本保護核心器官的熱血瞬間湧向體表,讓瀕死的大腦產生了一種「身體極度燥熱」的致命錯覺。

這被稱為「反常脫衣現象」。在野外,很多被凍死的人,在被發現時往往都是面帶微笑,甚至脫得只剩下內衣。

這是死神降臨前,給予獵物最後的、最惡毒的溫柔幻境。

「小陳!醒醒!你他媽看著我!這裡沒有火爐!你在雪地里!」

張大軍焦急地拍打著小陳的臉頰,試圖把他被扯開的衣領重新拉上,但小陳的力量在這一刻出奇的大,死死地抗拒著張大軍的手,依然在痴痴地笑著想要脫衣服。

「沒用了,他的意識已經切斷了。」

孤狼沒有絲毫的猶豫和溫情。在這個時候,任何的溫言細語和眼淚,都是催命的毒藥。

他一把推開張大軍,半跪在小陳的身邊。

孤狼沒有去拉他的衣服,而是直接伸出帶著粗糙皮手套的雙手,狠狠地插進旁邊最冰冷、最堅硬的積雪中,抓起一大把混合著冰碴子的凍雪。

「對不住了,兄弟!」

孤狼眼神一狠,直接將那把冰寒刺骨的雪塊,極其粗暴地順著小陳那被扯開的領口,死命地塞進了他的脖頸深處,甚至直接貼在了他溫熱的脊背皮膚上!

「呃啊——!!!」

那種在極寒狀態下,被冰塊直接刺激脊神經的劇痛,瞬間穿透了小陳那層虛假的溫暖幻境。

他臉上的痴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痛苦和扭曲。他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身體像是一條離開水的魚一樣在雪地里劇烈地彈動了起來。

但孤狼沒有停手。

他一把揪住小陳的衣領,將他從雪地里硬生生地提了起來。

「啪!」

一記極其響亮、沒有任何留手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小陳已經快要失去血色的臉上。這一巴掌力道之大,直接把小陳的嘴角抽出了一絲血跡。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哪?!」

孤狼的咆哮聲在風雪中猶如一頭嗜血的狼王,「這裡沒有火爐!沒有熱湯!這裡是荒野!你想脫衣服?你想死在這兒變成那些耗子和野狗的夜宵嗎?!」

「你的爹媽,你的老婆孩子,還在基地里挨著凍等你拉木頭回去燒鍋爐!你他媽在這兒跟我喊熱?!」

劇痛。

寒冷。

還有孤狼那句刀子般直插心窩的話。

小陳原本渙散的瞳孔在劇烈的刺激下猛地一縮,終於重新聚焦。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眼前滿臉猙獰的孤狼,看著周圍風雪交加的黑暗森林。

那種虛假的溫暖幻覺徹底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席捲全身的、真真切切的徹骨深寒,以及重新甦醒的求生欲。

「我……我不熱了……隊長……我不熱了……」小陳哆嗦著,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下來,他死死地抓緊了自己剛才被扯開的衣領。

「大軍,拿繩子來!」

孤狼沒有廢話,他接過張大軍遞過來的一截備用藤蔓,極其粗暴地將小陳的雙手死死地綁在了那根主牽引繩上。

「他自己走不動了。把他綁在繩子上!」

孤狼看著小陳,語氣冷酷到了極點,但這冷酷中,卻透著戰友間最深沉的絕不拋棄的執念。

「從現在起,你就是一塊肉,你也得給我掛在繩子上!就算你是一具屍體,我們也得把你拖回去!」

「隊伍不能停!繼續走!」

這近乎殘忍的處理方式,是廢土之上唯一的生存法則。在死亡面前,憐憫和停滯就是最大的奢侈。

隊伍再次啟動。

李強緊緊地咬著牙,眼眶發熱,但他沒有去幫小陳,只是將肩膀上的繩子勒得更緊了一些。他知道,現在對小陳最大的幫助,就是用盡全力,把這五百斤的木頭,把這支隊伍,拉出這片死亡的森林。

「當!……當!……」

周逸那單調卻堅定的敲擊聲,再次在風雪中響起。

……

機械的蠕動,無盡的黑暗。

時間在這條冰封的獸道上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又走出了多遠,也許是一千米,也許是兩千米。

每個人的意識都已經處於半崩潰的邊緣。哪怕是周逸敲擊竹管的節奏,也無法完全掩蓋他們內心那逐漸被黑暗吞噬的絕望。

就在李強覺得自己的雙腿已經完全麻木,準備像機器斷電一樣倒下去的那個瞬間。

走在最前面的張大軍,突然停下了腳步。

老兵沒有說話,他只是猛地摘下了那個已經被冰雪糊得嚴嚴實實的防寒面罩,將那雙被凍得通紅的耳朵,死死地迎向了風雪吹來的前方。

「大軍叔……怎麼了……」李強虛弱地問,他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別說話……聽……」

張大軍的聲音沙啞得如同鬼魅。

風聲在耳邊呼嘯。樹枝在嘎吱作響。

起初,李強什麼都沒聽到。

但是,當他按照張大軍的樣子,閉上眼睛,屏住呼吸,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聽覺上時。

在那些嘈雜的、令人絕望的自然噪音之下。

他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那不是用耳朵「聽」到的聲音。

那是從他的腳底板,從被厚厚冰雪覆蓋的凍土層下方,極其微弱地傳導上來的一種低頻震動。

這股震動順著他的骨骼,一路向上,最終在他的胸腔深處,引發了一陣極其細微的、卻又無比規律的共鳴。

「嗡…………嗡…………」

極其低沉。極其穩定。就像是一顆在遙遠的地平線盡頭、被埋在深海之下的巨大的鋼鐵心臟,正在堅韌不拔地跳動著。

那是次聲波。

那是長安一號前哨站,那座在風雪中屹立不倒的「環境調節塔」,全功率運轉時發射出的驅逐頻段。

雖然肉眼看不見任何光亮,雖然周圍依然是漆黑的深淵。

但在這個瞬間。

這股原本讓人感到胸悶的次聲波嗡鳴,卻像是世界上最神聖、最溫暖的救贖之音,狠狠地撞擊在了這六個瀕死之人的靈魂深處。

「聽見了……」

張大軍那張布滿風霜和冰雪的臉上,肌肉劇烈地顫抖著。老兵沒有哭,但他那乾涸的眼角,卻滲出了一滴滾燙的濁淚。

「是哨站的塔……我們沒有偏航……方向是對的……」

「前面就是家了。」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像是一劑劑量最大的強心針,瞬間注入了每一個人的血管。

原本已經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的李強,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中,爆發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狂野光芒。

「啊!!!」

李強發出一聲仿佛要把肺管子都撕裂的嘶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力氣,那被凍得僵硬的雙腿猛地在地上一蹬。

「走!都他媽給老子走!!!」

「嘎吱——!!!」

那沉重得仿佛長在地里的五百斤巨竹拖包,在這一聲不似人聲的怒吼中,竟然被硬生生地拖動了一大步。

在這漆黑的、零下三十度的原始雪林深處。

在距離那座微弱燈塔依然遙遠的無名荒野上。

六個仿佛從地獄深淵裡爬出來的惡鬼,拖著沉重的枷鎖,迎著足以凍結靈魂的風雪,用最笨拙、最慘烈、卻又最不可阻擋的姿態,向著那個看不見的光明,發起了最後、也是最絕望的衝鋒。

他們依然沒有走出這片黑暗。這漫長的一夜,依然還剩下大半的旅程。

但這五百斤的木頭,這幾具瀕死的血肉之軀,卻在這風雪交加的黑夜裡,硬生生地趟出了一條屬於人類的不屈之路。

真正的苦難,從來不是瞬間的生死,而是這日復一日、咬碎牙關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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