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砸碎的金磚與五度的妥協(2/2)
周逸搖了搖頭。他伸出那隻布滿凍瘡和劃痕的手,直接探入了那個盛滿溫熱糊糊的不鏽鋼盆里。
粘稠的糊糊裹滿了他的手掌。
周逸將手伸到駝鹿的嘴邊,用手指輕輕撬開它冰冷且緊閉的嘴唇,將那一手掌的糊糊,一點點地、極其耐心地抹在它那條粗糙、布滿倒刺的灰色舌頭上,以及口腔的內壁上。
駝鹿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溫熱的流質食物接觸到口腔黏膜的一瞬間,那股久違的能量感刺激了它的吞咽反射。
它的喉結極其緩慢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咽下去了。」張大軍在後面鬆了一口氣。
周逸沒有停頓,一次又一次地將手伸進盆里,再將那些粘稠的糊糊抹進巨獸的嘴裡。這是一個極其枯燥、耗時,且需要極大耐心的過程。
足足花了大半個小時。
那大半盆十公斤重的秸稈糊糊,終於被駝鹿以這種半被動的方式,一點點地吞咽了下去。
吃完最後一口,周逸抽出手,在雪地里隨便蹭了蹭,站起身來。
所有人都緊張地盯著那頭駝鹿,期待著能看到如同「補天液」救人時那種立竿見影的奇蹟——巨獸猛地站起來,仰天長嘯,生龍活虎。
然而,現實是克制且平淡的。
奇蹟並沒有發生。
那頭變異駝鹿依然死狗一樣癱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沒有站起來,甚至連動一動腿的跡象都沒有。
「怎麼沒反應?」李強有些失望,「難道這東西沒用?」
「有用,」周逸的目光緊緊盯著駝鹿的腹部和脖頸,「仔細看。」
李強順著周逸的目光看去。
他發現,雖然駝鹿沒有站起來,但它那原本像破風箱一樣急促且毫無規律的「嘶嘶」呼吸聲,漸漸變得平緩、深長起來。
而在它那緊繃得像石頭一樣的後腿肌肉群上,那種因為應激反應而產生的無意識的細微痙攣,也慢慢停止了。
它的生命體徵不再像是一條垂直向下的拋物線,而是終於觸碰到了谷底,劃出了一條平緩的橫線。
它停止了衰竭。
「它的腸胃已經開始緩慢蠕動消化了,」周逸長出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可以稍微放鬆一下了,「對於這種體量且瀕死的巨獸來說,沒有惡化,就是最好的好轉。它現在需要的是時間,大量的睡眠來修復受損的臟器。」
「命算是暫時保住了,」周逸轉身看向李強和張大軍,「但距離讓它站起來、拉著雪橇在林子裡跑,還差得十萬八千里。它現在只是一個龐大的、需要人伺候的重病號。」
「讓它睡吧。今晚誰也不許靠近打擾它。」
……
夜深了。
長安一號示範區,普通工人宿舍區。
外面的風雪雖然停了,但那種冰封千里的極寒,卻在這座龐大的工業堡壘中肆虐。
「嘶……真他娘的冷啊。」
老趙哆哆嗦嗦地躺在下鋪的鐵架床上,把自己緊緊地縮成了一個蝦米。
他的身上蓋著兩層厚厚的軍用棉被,最上面還壓著那件用野豬毛和雜毛擀制的、扎人但極度防風的獸毛氈。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感覺有一股無形的寒氣順著床板往骨頭縫裡鑽。
他伸出手,摸了摸牆邊的暖氣片。
冰涼。只剩下一絲若有若無的、比體溫還要低得多的溫吞氣。
這是基地落實王崇安「降溫保苗」指令的第一個夜晚。室內溫度被嚴格限制在了5攝氏度。
在秦嶺這種高濕度的環境下,5度的室溫是一種極具穿透力的「濕冷」。老趙呼出的一口氣,在黑暗的宿舍里立刻變成了一團清晰可見的濃烈白霧,甚至連被窩裡都感覺是潮乎乎的。
「趙叔,你睡了嗎?」
上鋪傳來了同村年輕後生小張打顫的聲音。
「睡啥睡,凍得腦仁疼,根本睡不著。」老趙嘆了口氣,從被窩裡摸出一個軍用水壺。那是他睡前去開水房打的滾燙的熱水,現在被他當成湯婆子死死地抱在懷裡,這是他今晚唯一的額外熱源。
「我聽維修班的老李說,咱們這暖氣溫度降得這麼狠,全是因為鍋爐房把燒火的燃料給扣下來了,說是運去前哨站,餵給一頭今天剛抓回來的大鹿吃了!」
小張的語氣裡帶著濃濃的不解,甚至有一絲怨氣,「趙叔,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啊?咱們這幾萬人在這兒凍得跟孫子似的,就為了去供養一頭野獸?那可是燒火的燃料啊,真能當飯餵?這不是胡鬧嗎?」
黑暗的宿舍里安靜了一下,只有幾個人翻身時床板發出的「吱呀」聲,顯然,沒睡著、並且心裡有同樣疑問的,不止小張一個。
「胡鬧?哼。」
老趙把懷裡的水壺抱得更緊了一些,黑暗中,這位種了一輩子地、經歷了無數次天災人禍的老農,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冷哼。
「小張啊,你到底是年輕,沒經歷過苦日子。」
「你當上面那些長腦袋的教授和當官的都是傻子?會算不清這筆帳?」
老趙翻了個身,看著窗外那黑漆漆的天空,語氣里透著一種極其樸素、卻又極其堅韌的生存哲學。
「在咱們老一輩人眼裡,那牛啊、馬啊、騾子啊,那不是畜生,那是莊稼人的半個家當!是命根子!」
「遇到大災的年月,就算人餓得眼冒金星,哪怕是從自己嘴裡摳出那最後半口棒子麵,也得用水和了去餵給那頭牛吃!」
「為啥?因為你今天看著它是一張吃飯的嘴,但在冰天雪地里,在沒路的地方,它就是唯一的腿!它就是力氣!」
老趙的聲音在這寒冷的5度宿舍里迴蕩,帶著一種令人安定的力量。
「你現在凍一晚上,餓一頓,死不了。但要是把那頭大鹿養活了,等它緩過勁兒來,這一冬天,它能在深雪裡給咱們拉回多少木頭?能替咱們這幫人干十個人的活兒!」
「這叫熬。咱們現在是在用咱們的體溫,去熬一個能幫咱們活下去的幫手。」
「都閉嘴吧。把被子裹緊點,腦子裡想點熱乎的東西,明早還要上工呢。只要那1號溫室的燈還亮著,麥子沒凍死,咱們這點冷,算個屁。」
老趙不再說話了,宿舍里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沉重的呼吸聲。
小張在上面裹緊了毛氈,雖然還是冷,但心裡的那股怨氣卻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
在這個滴水成冰的深夜裡。
整個長安基地在風雪的掩映下顯得比往日更加黯淡、更加沉寂。為了維繫那頭遠在三公里外前哨站里的巨獸的生命,整座龐大的人類堡壘都在默默地忍受著刺骨的嚴寒,進行著一場殘酷的能量傾斜。
而在那孤懸在外的前哨站里。
周逸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透過窗戶縫隙,看著那頭在十字藤網的束縛下,呼吸終於變得綿長、似乎已經陷入沉睡的變異駝鹿。
他的心裡沒有一絲輕鬆。
他很清楚,王崇安給的十天期限,就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十天。
他們只有十天的時間。
十天內,必須在這個被大雪封死、被「吸熱藍草」凍成死地的荒野中,找到一條不用燒「金磚」也能餵飽這頭巨獸,甚至能讓它恢復巔峰體力的新路。
如果找不到,不僅這頭承載著基地運輸希望的巨獸會被當成肉罐頭吃掉,他們這群人,也將永遠被困在這個無法跨越深雪的孤島上。
倒計時,在寒風中,已經無聲無息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