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致命的復溫與捨棄的重量(2/2)
「陳班長,」周逸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們的人手,加上你們帶來的這幾個人,能把這批木頭拉回去嗎?」
陳虎沉默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那五名同樣因為在深雪中跋涉了三公里而氣喘吁吁的救援隊員。然後,他又看了一眼那四架分別裝著一名成年壯漢、重量超過兩百斤的保溫醫療雪橇。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兩噸重的原木,以及那頭依然臥在雪地里、雖然吃了一點東西,但顯然已經徹底耗盡了體力、連站起來都費勁的變異駝鹿身上。
「周顧問……」
陳虎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絕望和不甘。
「如果在平地上,如果在柏油馬路上,我們這十幾個人,加上這頭鹿,拼了命,也許能把這兩噸木頭拉走。」
「但是……這是在半米深的新雪裡。而且這雪橇的底部,昨晚因為長時間的停滯,早就和下面的冰層發生了極其嚴重的『融凍粘連』。它現在就像是長在地上的一樣。」
陳虎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為了拉這四個傷員,我們六個救援人員的體力已經去了一大半。現在的我們,別說拉兩噸的木頭……」
「就算是讓我們再多拉一百斤,我們都走不出這片雪林,全得死在半路上。」
這是一個極其精確,但也極其冷血的力學核算。
人的體能是有極限的,摩擦力是客觀存在的。在沒有重型機械的荒野里,這兩點構成了人類不可逾越的邊界。
張大軍靠在樹幹上,那雙老兵的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他死死地盯著那堆木頭,那是他昨天帶著兄弟們,一斧頭一斧頭,拼著虎口震裂、冒著被變異岩羊踩死的風險,硬生生從向陽坡上砍下來的啊!
「就……就這麼扔了?」張大軍的聲音顫抖著,帶著濃濃的悲涼,「陳虎,你知道基地里現在是個什麼情況嗎?鍋爐房的『金磚』只夠燒八天了!昨天為了給這頭鹿湊口糧,生活區的暖氣已經降到了五度!五度啊!」
「要是這批木頭拉不回去,最多半個月,溫室里的那幾千畝麥苗就得活活凍死!到時候,全長安城的人都得餓肚子!」
「我們昨天拼死拼活,甚至小陳和李強差點連命都搭進去,不就是為了把這批柴火弄回去嗎?!」
張大軍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樹幹上,震落了一大片積雪。
「不能扔!老子就算是在這雪地里爬,也得把它拖回去!」老兵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踉蹌著就要去抓那根早已經被凍得僵硬的牽引繩。
「大軍叔!住手!」
周逸猛地一步跨上前,一把死死地抓住了張大軍的手腕。
雖然周逸此刻虛弱無比,但他的眼神卻透著一股近乎殘酷的絕對理智。
「拉不動了,大軍叔。這是事實。」
周逸看著老兵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木頭留在這裡,它不會跑,也不會壞。只要風雪停了,只要我們緩過這口氣,只要這頭駝鹿恢復了體力,我們明天、後天,依然可以想辦法再來一趟把它拉回去。」
「但是人如果死在這裡,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周逸轉過頭,看向那頭臥在雪地里的變異駝鹿。
這頭巨獸似乎也察覺到了人類之間的爭執。它巨大的耳朵微微轉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毫無威脅的「呼哧」聲,它那巨大的鼻孔依然貪婪地嗅著周逸身上殘留的鹽水味道。
「而且,這頭鹿。」
周逸指著那座肉山。
「它是我們未來解決所有物流運輸問題的唯一『生物引擎』。昨天晚上的拉鋸戰已經證明了,在極限負重下,只要解決滑軌和挽具的問題,它的輸出功率是驚人的。」
「它現在只是透支過度。如果我們現在為了這區區兩噸木頭,強行把它逼起來,讓它在狀態最差的時候繼續去拉車。那它就會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皮筋,瞬間崩斷所有的肌腱和血管。」
「木頭沒了,我們可以再砍。發動機如果報廢了,我們這個冬天,就永遠別想再離開基地超過三公里。」
周逸轉過身,看向陳虎,下達了那個極其痛苦、卻又是唯一的正確決斷。
「解開連接雪橇的主繩。」
「我們只帶人,帶鹿。木頭,棄了。」
寒風在林間呼嘯。
沒有反駁,沒有爭吵。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周逸的這筆帳,算得無比清醒。
陳虎拔出工兵鏟,走到雪橇前端,狠狠地幾鏟子下去,將那些被冰雪凍結、死死綁在雪橇鋼環上的鐵線藤主牽引繩,直接斬斷。
「啪嗒。」
隨著繩索的斷裂,那兩噸承載著基地無數人溫暖希望的變異紅松原木,被極其理智而又極其殘酷地,遺棄在了這片零下二十幾度的冰雪荒原之中。
「牽鹿,出發。」
周逸走到駝鹿的面前,沒有用繩子去強行拉拽,而是從懷裡掏出最後一點點、幾乎已經變成冰塊的鹽水麥麩殘渣,放在手心裡。
他將手遞到了駝鹿那戴著眼罩的嘴邊。
駝鹿的鼻子抽動了一下。
它那龐大的身軀在雪地里掙扎了兩下,終於,在極其強烈的鹽分誘惑,以及對於前哨站那個「能夠避風且有食物」的微弱記憶驅使下,它極其艱難地、搖搖晃晃地從雪坑裡站了起來。
失去了身後那兩噸多重的恐怖拖拽感。
駝鹿雖然依然虛弱到了極點,但它的步伐明顯變得輕快了許多。它沒有試圖逃跑,而是極其溫順地、甚至是帶著一絲迫切地,跟在周逸那散發著熟悉氣味的身後,踏上了返回前哨站的道路。
漫長的三公里歸途,開始了。
這是一場極其沉默、極其壓抑的行軍。
沒有人說話。
六名救援隊員,兩人一組,肩膀上勒著粗大的牽引繩,在齊膝深的積雪中,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拖拽著那四架裝載著重傷員的保溫雪橇。
雪橇的滑板在冰雪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張大軍和孤狼互相攙扶著,拖著沉重的步伐跟在隊伍的最後面,他們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部的刺痛。
隊伍的前進速度,慢得令人絕望。
即使沒有了兩噸的木材,但在這種極端惡劣的深雪路況下,拖拽幾百斤的傷員雪橇,依然讓救援隊員們的體能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在消耗。
每小時,僅僅能推進不到八百米。
太陽在灰白色的雲層後極其緩慢地攀升,但氣溫並沒有因此而有多少回暖。
走走停停。
每隔二十分鐘,陳虎就會強制隊伍停下,打開保溫雪橇的拉鏈,檢查李強等人的心跳和呼吸,確認他們沒有在昏睡中死去。
沿途,他們經過了昨晚那棵救了他們一命、被當成「單向棘輪」的變異枯樹;經過了張大軍用鮮血和工兵鏟硬生生鑿出階梯的那個微小緩坡;也經過了李強曾經絕望倒下的那個雪坑。
這些在昨夜看來如同地獄般的坐標,此刻在白天的光線下,顯得如此普通,卻又如此猙獰。
歷經了將近四個小時的地獄般折磨。
接近正午時分。
當前方那座被厚厚白雪覆蓋、三十米高的環境調節塔,以及那熟悉的低頻嗡鳴聲終於出現在視線中時。
所有人的眼眶,都忍不住紅了。
「到了……終於到了……」
陳虎沙啞著嗓子,按下了通訊器的通話鍵。
「呼叫基地……呼叫王教授……這裡是救援小隊……」
「我們越過次聲波防線了……傷員全部存活……目標生物(駝鹿)安全帶回……」
「但是……」陳虎的聲音停頓了一下,語氣中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苦澀,「木頭……木頭我們放棄了。」
通訊器那頭,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死寂。
隨後,王崇安那同樣沙啞、卻透著一股極其沉重力量的聲音傳了過來。
「人接到了就好。」
「只要人活著,比什麼都強。你們做得對,這是最正確的選擇。」
「趕緊把傷員送進休息室,保持供暖。醫療物資已經用無人機空投到前哨站了。」
王崇安在通訊里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壓抑著某種極其沉重的情緒。
「另外……告訴大家一個消息。」
「為了彌補這批燃料的缺失,保證1號溫室今晚的地溫不跌破紅線。」
「指揮中心剛剛下達了指令。」
「從今晚開始,基地生活區和辦公區的供暖溫度,將從五度……正式下調至三度。」
「讓兄弟們……多穿點吧。」
通訊掛斷了。
周逸和陳虎站在前哨站的大門內,看著那些被緊急抬進休息室的傷員,看著那頭終於臥倒在乾草上、開始閉目反芻的龐大駝鹿。
然後再抬頭,看著頭頂那依然陰沉、沒有絲毫放晴跡象,甚至又開始飄起細碎雪花的鉛灰色天空。
三度。
對於一個擁有幾萬人口、缺乏禦寒衣物的龐大地下基地來說,這已經不再是「挨凍」的範疇,而是實打實的生存危機。
野外的死局雖然暫時破解。
但一場屬於整個基地、屬於幾萬人類的殘酷寒冬考驗,才剛剛在這漫天風雪中,露出了它最猙獰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