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冰封的底盤與樹心裡的油脂(2/2)
底盤廢了,潤滑脂耗盡。
這才是他們被迫停在這裡的根本原因。
「我們得找油脂,」大龍在旁邊極其虛弱地接話,「可是……這荒山野嶺的,我們上哪去找能替代琥珀脂的油脂?難道……去林子裡抓一隻變異野獸,現場熬油?」
「放屁!」
張大軍雖然閉著眼睛,但聲音依然嚴厲。
「大半夜的,在這種能見度為零、零下三十度的林子裡去打獵?先不說我們現在的體力能不能打得過一隻變異老鼠,就算打得過,血腥味一出來,引來狼群,我們六個人加上這頭鹿,全都是別人嘴裡的夜宵!」
「黑夜的森林,是人類的絕對禁區。誰敢出去,誰就是找死。」
死局。
徹徹底底的物理與生態學死局。
雪橇無法移動,不能去打獵獲取新油脂,而沒有油脂雪橇就永遠卡死。
這仿佛是一個完美的莫比烏斯環,將他們死死地困在了老駱駝岩的陰影之下。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了極其深重的絕望,甚至連呼吸都變得越來越微弱的時候。
「我們不需要去打獵找脂肪。」
周逸那極其平靜、卻透著一股洞悉物質本質的清冷聲音,在狹小的、散發著獸臭味的避風角落裡緩緩響起。
「大自然最優質的、最高能的、甚至也是最好提取的油脂,並不長在動物的身上。」
周逸極其艱難地從駝鹿的脖頸處抬起頭,他那雙在黑暗中依然閃爍著極其銳利光芒的眼睛,越過面前那些厚重的積雪,死死地盯在了那架距離他們不到五米遠、被防風帆布嚴密包裹著的重載雪橇上。
更準確地說,是盯在了雪橇上綁著的那兩噸物資上。
「周顧問……你的意思是……」孤狼猛地睜開了眼睛,作為偵察兵的直覺,讓他瞬間捕捉到了周逸話語中那極其隱秘的指向。
「沒錯。」
周逸極其緩慢地從懷裡抽出了那把戰術匕首。
「你們忘了,我們今天拼了命、從那個向陽坡上剝離下來、並且裝在車上的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了嗎?」
「這是變異紅松原木!」
「在它那層極其堅硬的木質部導管里,在它那層因為極寒而停止流動的韌皮部縫隙中。」
「封存著這片秦嶺山脈中,提純度最高、蘊含著最精純靈氣、且在任何低溫下只要稍微加熱就能化作極品潤滑劑的天然瑰寶——!」
「變異紅松脂!」
周逸的話,就像是一道極其耀眼的閃電,瞬間劈碎了籠罩在所有人頭頂的那層厚厚的絕望陰霾!
對啊!
他們守著的,不僅僅是兩噸用於燃燒的木頭燃料。
這更是一座高達兩噸的、天然的「植物油脂礦」!
機械廠的劉工在熬製「琥珀脂」的時候,除了變異野豬的脂肪,不就混合了大量的變異松脂作為提升粘附性和抗凍性的極性材料嗎?!
在這極寒的荒野中,他們不需要去冒險獵殺怪獸,他們需要的一切救命稻草,其實就靜靜地躺在他們的雪橇上!
但這巨大的驚喜,僅僅維持了不到三秒鐘,就被張大軍極其冷靜的理智給無情地戳破了。
「周顧問,思路是對的。松脂確實是最好的天然潤滑劑。」
張大軍極其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苦澀。
「但是……你忘了一個最致命的前提。」
「為了防止那些變異雪鼠和硬甲蟲把我們的木頭啃光,昨天傍晚,小吳和大龍,親手在這兩噸木頭的表面,噴灑了整整二十公斤的『生化防蟲塗料』!」
「現在,這些原木的表面,早就被一層混合著鐵線藤強酸、生石灰和焦油的、堅不可摧的灰黑色『毒殼』給徹徹底底地封死了!」
張大軍指著外面的黑暗。
「這層毒殼極其脆弱且帶有強腐蝕性!如果我們用斧頭或者鏟子去大面積地劈砍原木,試圖提取裡面的松脂。那脆化的毒殼就會瞬間崩碎成無數帶有強酸和石灰粉末的毒渣!」
「在這麼大的風雪裡,那些毒渣一旦飛濺到我們的眼睛裡、吸進肺里。我們不僅提取不到松脂,反而會當場變成一堆瞎子和肺水腫的死人!」
這就是作繭自縛的殘酷現實。
他們親手為這批木材穿上了一件劇毒的「生化鐵布衫」,成功地抵禦了變異鼠群的啃噬。
但現在,這件鐵布衫,也極其完美、極其絕情地,將他們自己獲取生存資源的大門,死死地焊死了。
「我知道。」
周逸沒有任何驚訝,他的臉色在微弱的雪光下顯得極其平靜。
「所以,我們不能砍。不能劈。」
「這是一場極其精密的、容不得任何劇烈物理震盪的外科手術。」
周逸極其費力地從駝鹿溫暖的皮毛下鑽了出來。零下三十多度的寒風瞬間如同無數把剔骨刀般刮過他的身體,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劇烈的寒戰。
他緊緊地握著那把戰術匕首,一步一步,極其堅定地走向了那架裝滿木材的雪橇。
「大軍叔,把手電筒打開。調到最弱的一檔光。給我照亮原木的截面端。」
張大軍咬了咬牙,也從駝鹿身邊爬了起來,從腰間摸出那把電量已經見底的手電筒。
昏黃而微弱的光暈,極其吝嗇地打在了那堆被帆布覆蓋的原木尾端。
周逸極其小心地掀開帆布的一角。
露出了那些原木被電鋸極其平整地切割開的橫截面。
「毒殼是為了保護樹皮和韌皮部而被噴灑在原木的圓柱體表面的。但在這些被鋸斷的橫截面上,毒殼的覆蓋是最薄弱的,甚至在某些木質紋理的裂縫處,木心是直接暴露在外的。」
周逸極其靠近那些原木的截面,他的鼻尖甚至能聞到那股混合著毒藥酸臭和木材深處極其微弱的松脂清香。
「我要順著這些截面的木質紋理裂縫,極其細微地、一點一點地,把那些凍結在年輪深處的松脂冰晶,給刮下來。」
周逸舉起了手中的戰術匕首。
他將匕首的刀尖,極其精準地對準了其中一根原木截面上、一條只有不足兩毫米寬的木質裂縫。
「不能用蠻力。只能用刀尖挑、用刀刃刮。」
「吱……吱……」
極其輕微的、仿佛老鼠在啃咬硬木板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周逸的手腕在發抖。在這零下三十度的極寒中,拿著冰冷的金屬匕首進行這種猶如微雕般的精細作業,簡直是對人體神經末梢的一場凌遲。
更何況,他還要極其小心地避開截面邊緣那些可能沾染了毒殼粉末的區域。
一次刮削,只能帶出極其微小的一點點、呈現出淡黃色、混合著冰碴子的松脂粉末。
張大軍站在旁邊,用一個空著的、用來裝壓縮餅乾的鐵皮罐頭盒,極其小心地接在刀尖下方,承接著那些如同金砂般珍貴的粉末。
這是一場極其荒謬、極其耗時,卻又無比神聖的「廢土採礦」作業。
十分鐘。半小時。一個小時。
周逸的睫毛上已經結滿了厚厚的冰凌。他握刀的那隻手,甚至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完全是憑藉著極其強大的精神意志和肌肉記憶,在機械地重複著刮削的動作。
當那個小小的鐵皮罐頭盒底部,終於鋪滿了一層薄薄的、大概只有不到兩百克的淡黃色松脂碎屑時。
「噹啷。」
戰術匕首從周逸僵硬的手指間滑落,掉在雪地上。
周逸整個人脫力地靠在原木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里發出極其痛苦的哨音。
「夠了……周顧問……夠了。」
張大軍極其心疼地收起那個罐頭盒,聲音沙啞地勸阻道,「這大半個罐頭盒的量,雖然不多,但只要化開,足夠給那兩條滑軌重新塗上一層極薄的潤滑膜了。」
「但是……」
老兵看著那個裝滿冰冷粉末的鐵盒,眼中閃過一絲極其沉重的無力感。
「這松脂現在凍得跟石頭粉一樣。在這沒法生明火的雪地里,在零下三十度的大風中……」
「我們用什麼去把它融化?用什麼把它變成那種可以塗抹的粘稠油脂?」
這,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個物理學難題。
在這個絕對缺乏高溫熱源的環境裡,一盒冰凍的樹脂粉末,不過是一堆毫無意義的垃圾。
周逸沒有說話。
他極其艱難地轉過身,從張大軍手裡接過了那個冰冷的鐵皮罐頭盒。
然後。
在張大軍極其震悚、無法理解的目光中。
周逸極其果斷地拉開了自己最外層的防寒服,拉開了裡面的抓絨衣,甚至拉開了那件最貼身的速干內衣。
他直接將那個裝滿了零下三十度冰冷粉末的鐵盒子,極其殘忍地、毫無緩衝地,死死地塞進了自己的懷裡。
緊緊地、結結實實地,貼在了自己心臟跳動的位置——那片人類軀體上最溫暖、也是最脆弱的肌膚之上!
「周顧問!你瘋了!!!」
張大軍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驚呼,伸手就要去搶。
「別碰我!」
周逸猛地後退了一步,死死地捂住胸口,聲音極其沙啞,卻透著一股猶如磐石般不可撼動的決絕。
「沒有火,我們還有命!」
「這三十六點五度的人體核心體溫,就是我們現在唯一能動用的、最穩定、最持續的熱源!」
「它能化開這些冰碴。它能讓這些松脂重新變成救命的潤滑劑。」
周逸那張慘白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退縮,只有一種為了生存而將自己徹底逼入絕境的極致瘋狂。
「回去。回駱駝岩下面。」
周逸轉身,極其僵硬地向著那個狹小、腥臭的避風死角走去。
「這漫長的夜,才剛剛開始。」
「就算是用血肉之軀去焐。」
「在明天天亮之前,我也必須把這盒希望,給焐成滾燙的岩漿。」
寒風呼嘯,夾雜著冰雪的咆哮聲,徹底淹沒了他們的身影。
在這個被神明遺忘的冰雪絕境中。
一盒冰冷的樹脂,一個燃燒著生命之火的胸膛。
一場人類與絕對零度之間,極其微觀、極其慘烈、且沒有任何退路的終極熱力學拉鋸戰,在這漆黑的漫漫長夜中,極其殘忍地拉開了帷幕。
明天,依然遙不可及。
而這用命焐熱的半盒松脂,究竟能不能撐起那兩千兩百公斤的絕望重量?
一切,都還在未知的深淵中,劇烈地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