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雪洞的溫度與電台里的盲音(1/2)
秦嶺深處的黑夜,向來是對生命最為殘酷的試煉場。而當氣溫跌破零下三十度,且伴隨著高達十級的白毛風時,這片原始的變異叢林就徹底化作了一個拒絕任何溫血動物存活的冰冷地獄。
在這片被狂風和暴雪肆虐的白色汪洋中,一個極其簡陋、甚至可以說是簡陋得令人絕望的雪洞,成為了六個大寫的人類最後的庇護所。
這是一個緊貼著那架裝載著兩噸原木的重型雪橇背風側、用工兵鏟和雙手硬生生從半米深的積雪和底層的暗冰中刨出來的狹小空間。它的內部空間極其逼仄,長不過三米,寬不到一米半,高度甚至無法讓一個成年人完全坐直。
六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此刻就像是沙丁魚罐頭裡被強行塞入的魚,緊緊地、毫無縫隙地擠壓在一起。
「呼……呼……」
黑暗中,沉重、渾濁且帶著明顯水聲的喘息此起彼伏。
這裡沒有絕對的黑暗,因為每隔二十分鐘,周逸都會強撐著極度的疲憊,打開手中那把戰術手電最微弱的一檔紅光,去檢查洞頂那個用工兵鏟柄捅出來的、只有拳頭大小的通風孔。
「咔、咔。」
周逸用匕首的刀柄,小心翼翼地敲擊著通風孔的內壁。伴隨著細碎的冰碴掉落,那個原本快要被外界風雪和內部水汽重新封死的孔洞,勉強維持住了暢通。
「周顧問……孔別開太大……風灌進來了……」
緊貼著周逸左側的李強,聲音顫抖得猶如風中的落葉。他的牙齒在口腔里瘋狂地打架,發出「咯咯咯」的密集聲響。
「孔如果被凍死,我們不用等凍死,半個小時內就會因為二氧化碳中毒在睡夢中憋死。」周逸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他收回匕首,重新將那隻幾乎失去知覺的手塞回懷裡。
雪洞裡的物理學,是一把極其殘酷的雙刃劍。
外界的氣溫是零下三十多度,而雪洞內部,依靠著厚厚雪層的絕佳隔熱性能,以及六個成年男性不斷散發出的體溫,奇蹟般地將溫度維持在了零下二度到零度之間。
三十多度的溫差,這是一道生與死的鴻溝。
但零度,依然是冰點。
在這個極其狹小且密閉的空間裡,六個人劇烈喘息呼出的高溫水汽,根本無處散發。它們在接觸到冰冷的雪壁瞬間,就會凝結成細密的水珠。這些水珠匯聚在一起,順著雪壁流淌,滴落在眾人那原本就因為出汗而潮濕的內衣和防寒服上。
然後,在零度左右的邊緣溫度下,這些水滴又會極其緩慢地結成一層薄薄的冰霜。
濕冷。
這是一種比乾冷還要致命百倍的觸感。它就像是一條條冰冷滑膩的毒蛇,順著衣服的縫隙,貼著皮膚,一點一點地、貪婪地吸吮著人體核心的最後一絲熱量。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複雜氣味。
那是極度勞累後分泌的濃烈汗臭、從傷口滲出的血腥味、塗抹在皮膚上的防凍藥膏的刺鼻辛辣味,以及幾個人因為長時間未洗澡而散發的體味。在這密不透風的冰窖里,這股味道被無限放大、發酵。
但在這個絕境中,這股難聞的「人味兒」,卻成了他們互相確認彼此還活著的唯一證明。
「小陳!小陳!你他媽給我睜開眼睛!」
黑暗中,突然響起了孤狼一聲壓抑卻極度狂暴的低吼。
擠在最裡面角落裡的小陳,之前就已經出現了重度失溫的「幻熱」症狀。雖然被孤狼用冰雪強行喚醒,但此刻,在這極度消耗體能的雪洞裡,死神的困意再次如同潮水般向他襲來。
小陳的腦袋無力地耷拉在張大軍的肩膀上,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嘴角甚至又一次勾起了一抹那種詭異的、仿佛看到了溫暖火爐般的痴傻微笑。
「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耳光聲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響。
張大軍艱難地抽出右手,沒有任何留情,狠狠地抽在了小陳那蒼白如紙的臉頰上。這一巴掌力道之大,直接把小陳的嘴角抽出了一道血口子。
「別睡!小陳!想想你上個月剛換的那雙棉鞋!想想食堂里的紅罐頭!你給老子把眼睛睜開!」
張大軍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狠戾。他甚至伸出那雙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捏住小陳大腿內側最柔嫩的一塊軟肉,然後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一擰!
「啊——!」
劇烈的物理疼痛,終於像是一把錐子,再次刺穿了小陳那即將徹底陷入停擺的神經中樞。他發出一聲虛弱的慘叫,猛地睜開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倒抽著冷氣。
「疼……大軍叔……疼……」小陳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疼就對了!疼說明閻王爺還沒收你!」張大軍大口喘著氣,緊緊地把小陳摟在懷裡,試圖用自己身上僅存的那點體溫去溫暖他,「給老子咬著牙!敢閉眼,老子就拿刀子扎你!」
在這冰冷的雪洞裡,沒有什麼溫言細語的安慰,只有這種最粗暴、最血腥的「互相傷害」,才能將戰友從那個名為「溫暖幻覺」的深淵裡死死地拉住。
……
狂風在雪原上肆虐,發出如同千萬頭餓狼同時嚎叫的恐怖聲響。
然而,在雪洞靠外側的那面雪壁處,卻顯得相對安靜許多。
因為在雪洞和那架裝載著兩噸原木的雪橇形成的夾角外側,正靜靜地臥著一座龐大的「肉牆」。
那是那頭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狂風暴雪中,即便是進化出了極其厚實皮毛的變異生物,也無法長時間在沒有任何遮蔽的開闊地帶硬抗。動物的避險本能,讓它在被周逸等人鬆開了部分牽引繩後,極其自然地選擇了緊貼著雪橇和這堆被人為推起來的雪包(雪洞)臥倒避風。
它那龐大的身軀,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從西北方向吹來的最致命的狂風,成為了這個脆弱雪洞最完美的一道外圍防風屏障。
不僅如此。
一噸重的高能級變異生物,其體內蘊含的熱量是極其驚人的。
雖然隔著大半米厚的雪壁,但那種源自於高級生命體運轉時散發出的龐大熱輻射,依然在極其緩慢、卻又源源不斷地向雪洞內部滲透。
這是一種非常奇妙的、跨越了物種界限的被動共生。
「咕嚕……咕嚕嚕……」
在風聲稍弱的間隙,雪洞裡的獵人們能極其清晰地聽到,一牆之隔的外面,傳來的一陣陣如同悶雷般的腸鳴聲。
緊接著,是一陣極其沉悶、且極具節奏感的「咔哧、咔哧」的咀嚼聲。
那是變異駝鹿正在反芻。
它那龐大的、由多個胃室組成的消化系統,正在全功率地運轉。白天周逸餵給它的那些混合著「金磚」碎末的粗飼料,此刻正被它從胃裡反衝回口腔,配合著強大的臼齒進行著二次咀嚼。
每一次咀嚼和吞咽,都在為它那龐大的軀體提供著抵抗嚴寒的熱量。
張大軍背靠在那面靠近駝鹿的雪壁上,感受著背部傳來的那種極其微弱的、伴隨著反芻動作而產生的規律震動。
老兵那張布滿冰霜的臉上,竟然在黑暗中扯出了一絲極其難看的笑容。
「聽見沒,兄弟們。」
張大軍沙啞的聲音在擁擠的雪洞裡低低地響起。
「這大個子……還在倒嚼呢。」
「老輩人說,牲口只要肯臥槽倒嚼,這命就丟不了。它體內的那團火還在燒。」
李強靠在張大軍的旁邊,也把耳朵貼在了雪壁上。聽著那沉悶的咀嚼聲,他那顆因為極寒和恐懼而瘋狂跳動的心,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一點點。
「大軍叔……你說,這算不算是它在護著咱們?」李強虛弱地問道。
「護個屁,它那是為了自己避風,」張大軍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語氣卻柔和了許多,「不過,這也就是大自然的規矩。在這要命的老天爺面前,不管是人還是野獸,都不過是想活下去的蟲子。」
「它活著,咱們明天就還有指望。要是連它這頭畜生都凍死在外頭了,咱們這幾個人,就真的只能和那兩噸木頭一起爛在這兒了。」
在這極其漫長、仿佛永遠看不到盡頭的黑夜裡,這頭曾經讓他們吃盡苦頭、差點要了他們命的變異巨獸,它那沉悶的反芻聲,竟然成了這六個人類在絕望中唯一的心理慰藉。
這是一種何等荒誕,卻又無比真實的廢土生存畫卷。
……
與此同時,距離這處雪洞大約三公里外的長安一號前哨站。
通訊室里,氣氛壓抑得仿佛要爆炸。
「滋……滋……沙沙沙……」
擴音器里,只有無盡的白噪音在迴蕩。
駐守班長陳虎雙眼赤紅,死死地盯著那台軍用電台的屏幕。距離鷹眼小隊最後一次匯報位置(越過冰溝),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個小時。
在這七個小時裡,外面的白毛風達到了頂峰。而在電台的頻道里,無論他怎麼呼叫,除了風暴帶來的靜電干擾聲,再也沒有收到任何回應。
「王教授!」
陳虎猛地抓起通訊器,對著屏幕那頭遠在長安主基地的王崇安吼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和憤怒。
「我不能再等了!他們肯定是被大雪困住了!也許雪橇翻了,也許遇到了怪獸!小陳和李強本來就受了重傷!」
「給我批准!我現在就帶五個兄弟,帶上強光手電和保暖毯,順著白天的路標摸過去!三公里,我爬也爬到了!」
「不行!」
視頻那頭,王崇安的臉色鐵青,但眼神卻猶如萬年玄冰般冷酷。
他那不容置疑的聲音瞬間斬斷了陳虎的衝動。
「陳虎,你給我冷靜點!你是一個指揮員,不是在街頭打架的古惑仔!」
「你看看窗外!零下三十度的白毛風,能見度不足兩米!那種環境下的風寒指數,體感溫度已經逼近零下四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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