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雪洞的溫度與電台里的盲音(2/2)
「你看看窗外!零下三十度的白毛風,能見度不足兩米!那種環境下的風寒指數,體感溫度已經逼近零下四十度!」
「你帶人出去?你能看到什麼?那些白天的螢光路標早就被半米深的新雪徹底掩埋了!你們連方向都分不清!」
王崇安的手指重重地敲擊在桌面上,每一下都敲在陳虎的心頭。
「你現在帶人出去,不僅找不到他們,反而會讓搜救隊在不到一個小時內迷失在風雪中,最終變成第二批失聯人員!」
「我們的防寒裝備,根本支撐不了這種極端天氣下的夜間盲搜!你是想讓我明天早上,給你們所有人開追悼會嗎?!」
陳虎被罵得渾身一震,他緊緊地握著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肉里,甚至滲出了血絲。
他知道王崇安說的是對的。在理智和戰術邏輯上,這絕對是一場無謂的送死。
但是,知道對錯是一回事,眼睜睜地看著戰友在幾公里外的冰天雪地里生死未卜,自己在溫暖的屋子裡乾等,這種精神上的折磨,比直接殺了他還要難受。
「那我們就這麼幹等著?!看著他們凍死?!」陳虎的眼眶紅了,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
「誰說我們在乾等?」
一直沒有出聲的林蘭,此刻走進了視頻畫面。她的頭髮有些凌亂,顯然也是一夜未眠,但眼神中透著一股科研人員特有的堅定。
「不能出去,不代表我們什麼都不做。」
林蘭將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清單舉到鏡頭前。
「陳班長,聽好了,馬上組織你手下所有能動的人,連夜給我趕工!」
「去倉庫,把那些變異竹子的邊角料找出來,劈成竹條。把之前做廢的帆布和獸毛氈邊角料拿出來。你們要在天亮之前,給我綁出四副帶有『半封閉防風罩』的拖曳式保溫擔架!」
「普通的擔架在深雪裡根本抬不動,必須做成雪橇底座!裡面要鋪滿乾草和加熱過的磚頭!」
林蘭語速極快,條理清晰地安排著極其硬核的後勤搶救準備。
「我已經讓胖大廚在廚房裡熬上了。最高濃度的葡萄糖、粗鹽,加上碾碎的A級肉罐頭肉沫。熬成最濃稠的流質熱湯,全部灌進軍用保溫壺裡!」
「醫務室里的腎上腺素、強效凍傷膏、可攜式心電監護儀,全部打包進恆溫箱!」
林蘭盯著屏幕里的陳虎,一字一頓地說道:
「王教授下達的是死命令。」
「所有人養精蓄銳,把所有的裝備調整到最佳狀態。」
「明天早上,只要風雪一停,只要能見度恢復到十米以上。」
「你親自帶隊,全員出動!」
王崇安在視頻那頭補充了一句,聲音沉重如山:「無論找到的是活人,還是……屍體,都必須給我帶回來。那兩噸木頭如果實在拉不動,就扔在那兒!但人,必須回家!」
「明白了嗎?!」
陳虎深吸了一口氣,猛地站直了身體,立正敬禮。
「明白!馬上準備!」
這一夜,前哨站里沒有任何人合眼。
所有的燈光都調到了最暗以節省燃油,但每一個屋子裡都迴蕩著鋸木頭、縫製帆布和整理裝備的忙碌聲。
這是一場沒有敵人的戰爭,這是一場人類為了從死神手裡搶奪同胞,而進行的極其悲壯的後勤動員。
……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煎熬中流逝。
當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黑夜終於開始褪去,當風雪的呼嘯聲漸漸從悽厲的尖嘯變成了沉悶的嗚咽時。
雪洞裡,周逸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雙眼布滿了令人心驚的紅血絲,眼眶深陷。整整七個小時,他沒有閉過一次眼。他必須時刻保持清醒,每隔二十分鐘就用匕首去清理一次通風孔,同時還要不時地推醒身邊那些隨時可能陷入死眠的戰友。
「天……亮了。」
周逸看著頭頂那個拳頭大小的通風孔。
原本漆黑如墨的孔洞,此刻透進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灰藍色調的冷光。
風停了。
周逸艱難地活動了一下幾乎已經完全僵死的四肢。他感覺自己的關節就像是生鏽的鐵門軸,每一次轉動都發出「咔吧」的脆響。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匕首,對著封堵在雪洞口的那塊巨大雪磚,用力地鑿了下去。
「砰……嘩啦……」
由於內外溫差,這塊雪磚已經和周圍的雪壁徹底凍結成了一體。周逸和旁邊勉強清醒的孤狼合力,足足砸了十幾分鐘,才終於將這扇「冰封之門」推開。
刺骨的冷空氣混合著刺眼的雪光,瞬間灌入了這充滿著惡臭和汗味的狹小空間。
「咳咳咳……」
劇烈的溫差刺激讓雪洞裡的幾個人同時爆發出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周逸手腳並用地爬出了雪洞。
當他站起身,看清眼前的世界時,即使是心境沉穩如他,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是一個被大雪徹底重塑的純白世界。
昨天他們走過的那條獸徑、那些灌木叢,已經全部消失了。積雪的厚度比昨天增加了將近一倍,最深的地方甚至沒過了人的腰部。
在雪洞的旁邊,那架裝載著兩噸原木的雪橇,已經被大雪掩埋了一半,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冰封的陵墓。
而在雪橇的側面。
那頭變異駝鹿靜靜地趴在那裡。它龐大的身軀上覆蓋著厚厚的一層白雪,如果不是它的鼻孔還在極其緩慢地噴出一絲絲微弱的白氣,它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座完美的冰雕。
它太累了。在極寒和飢餓的折磨下,這頭巨獸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大軍叔……李強……」
孤狼艱難地從雪洞裡把剩下的幾個人往外拖。
情況慘烈到了極點。
除了張大軍還能勉強自己爬出來之外,李強和小陳等人,已經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他們的手腳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紫黑色,那是重度凍傷的標誌。如果再不進行專業的復溫和治療,截肢將是唯一的下場。
他們活下來了,但他們也被徹底困死了。
面對這深達腰部的新雪,面對一頭已經癱瘓的駝鹿和四個喪失行動能力的重傷員,就算周逸和孤狼是鐵打的,也不可能再往前邁出一步。
「完了……」孤狼看著這片茫茫雪海,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走不動了。徹底走不動了。」
周逸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東南方,那是前哨站的方向。
就在這時。
「吱嘎……吱嘎……」
一陣極其細微的、積雪被規律擠壓的聲音,從遠處的樹林深處傳了過來。
周逸和孤狼猛地轉過頭。
在距離他們大約五百米的雪線盡頭,在初升那慘白色的陽光照射下。
幾個模糊的小黑點,正踩著寬大的竹片踏雪板,拖著幾架奇怪的帆布雪橇,像是一群在白色荒漠中跋涉的螞蟻,正順著他們昨天留下的、已經被大雪覆蓋得只剩下一絲輪廓的淺淺雪槽,艱難而堅定地向著這邊挪動過來。
而在那幾個黑點的手中,一面用紅色螢光漆噴塗的旗幟,在晨風中微微飄揚。
「是陳虎……」
孤狼死死地盯著那些黑點,原本乾涸的眼眶裡,突然不受控制地湧出了一陣滾燙的液體。
「他們來接我們了。」
救援終於到了。
周逸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霧,緊繃了整整一夜的神經終於出現了一絲鬆懈。
但他看著身邊那幾個生死不知的戰友,又看了看那頭陷入深眠的駝鹿和那兩噸被冰封的木頭。
他很清楚。
救援隊的到來,僅僅是向死神宣告了「他們還沒死」。
但在這半米深的積雪中,要把這些「半殘廢」的人類,以及那一頭龐然大物和兩噸重的燃料,安全地拖回那最後的三公里。
這場極其殘酷、挑戰著人類生理與工程極限的折磨,才剛剛拉開它白天的序幕。艱難的收尾,遠比昨夜的掙扎更加考驗這群人的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