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灼傷的肺泡與柴油機的哮喘(2/2)
司機老劉深吸一口氣,雙手死死地握住方向盤,極其用力地擰動了點火鑰匙!
「滋滋滋——哐!」
在龐大外接電流的恐怖驅動下,啟動馬達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尖嘯,硬生生地扯動了原本卡死的曲軸。
「突突……砰!轟轟轟————!!!」
伴隨著排氣管噴出一大團濃烈如墨的黑色尾煙,這台在極寒中沉睡了一夜的內燃機,在極其劇烈的金屬抖動和哮喘般的轟鳴聲中,終於奇蹟般地甦醒了過來!
「著了!打著了!」老劉激動得猛拍方向盤,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別熄火!掛低速四驅!馬上出發!」陳虎大聲指揮著,「慢點開!壓著冰槽走!」
轟鳴聲中,這輛承載著二百公斤極其珍貴的變異紅松原木的輕型皮卡,輪胎在雪地上打著滑,極其艱難、卻又無比堅定地駛出了前哨站的大門,順著昨天壓出的車轍,向著三公里外那座瀕臨冰點的主基地,發起了生死時速的衝刺。
……
上午十點。
當皮卡車逐漸遠去,前哨站的院子重新恢復了平靜後。
一直拖著傷腿、在獸欄外圍警戒的老兵張大軍,卻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驚呼。
「周顧問……你快來看看這個。」
張大軍手裡拿著一把鐵鍬,他沒有去看那頭依然臥在乾草堆上閉目養神的變異駝鹿,而是極其驚訝地盯著鐵鍬上剛剛鏟起的一團東西。
周逸走過去。
那是駝鹿今天早晨剛剛排泄出來的糞便。
但在昨天,這頭一噸重的巨獸排出的糞便是極其鬆散的,體積龐大,呈現出一種未完全消化的黃綠色,充滿了刺鼻的酸腐味。
而此刻張大軍鐵鍬上的這團糞便。
不僅顏色變成了極其深邃的純黑色,而且質地變得異常緊實、堅硬,就像是一顆顆被高度壓縮的黑色石塊。最讓人不可思議的是,這團糞便的體積,相比於昨天,竟然極其斷崖式地縮水了將近一半!
「它是不是生病了?腸道堵塞了?」張大軍有些擔憂地問道。在這個節骨眼上,這頭「生物引擎」如果病倒了,那可就真的完了。
周逸沒有回答,他極其謹慎地戴上手套,捏起一塊堅硬的糞球,仔細觀察著它的橫截面。
沒有未消化的粗糙纖維。沒有任何靈氣因子的殘留波動。
周逸迅速拿出了通訊終端,將這團排泄物的高清照片發送給了遠在主基地實驗室的林蘭教授。
僅僅過了兩分鐘。
林蘭那充滿著科研人員獨有興奮感的聲音,就通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個獸欄。
「這不是生病!大軍,這是極其完美的生物學適應!」
林蘭在屏幕那頭極其激動地解釋道:「昨天這頭鹿處於極度應激狀態,腸胃功能紊亂,對於『死苗草餅』這種高濃度的變異精飼料,它的消化系統根本來不及吸收,就以鬆散的狀態直接排泄了出去,導致了大量的能量浪費。」
「但是經過了這整整二十四小時的深度休眠!」
「它體內那極其強悍的變異耐寒菌群,已經徹底甦醒,並且完完全全地解析、適應了『死苗草餅』中那些高維度的靈氣纖維結構!」
「它的腸胃,已經從適應荒野粗劣樹皮的『低效粗加工模式』,極其迅速地進化、切換到了處理極品靈草的『極致精加工模式』!」
林蘭指著屏幕上的照片:「體積縮小、質地緊密、顏色發黑,且沒有靈氣殘留!這說明它將草餅中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生物能和靈氣,徹徹底底地榨取、吸收進了自己的血液和肌肉里!」
「這意味著什麼,你們明白嗎?」
林蘭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這意味著,它的能量轉化效率獲得了極其恐怖的提升!」
「它每天根本不再需要消耗二三十公斤的粗飼料了!以它現在的腸胃吸收率,它每天只需要進食十公斤,甚至八公斤的『死苗草餅』,其獲取的能量,就足以支撐它去拉動兩噸重的雪橇!」
「它的食量,銳減了三分之二!」
這個極其客觀的生物學演變結論,猶如一場久旱之後的甘霖,瞬間澆滅了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那座名為「後勤飼料壓力」的大山。
食量下降,意味著基地里那些凍死的麥苗,可以供這頭巨獸吃上更長的時間;意味著鍋爐房裡可以省下更多的秸稈燃料去維持溫度。
在這個資源匱乏到了極點的廢土之上,大自然那極其強悍的物種適應力,終於在這一刻,向人類釋放了一絲極其微弱但無比珍貴的善意。
周逸轉過頭,看向那頭依然安安靜靜地臥在獸欄里、閉著眼睛反芻的龐然大物。
就在剛才發電機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就在皮卡車啟動時那刺鼻的尾煙和喧囂中。
這頭昨天還會因為一點動靜而驚恐萬分的野生巨獸。
此刻,甚至連那對巨大的耳朵都沒有轉動一下。
它對周圍人類的機械噪音、刺鼻氣味以及來回走動的人影,表現出了一種近乎於「麻木」的絕對無視。
在它的潛意識深處,這個封閉的、吵鬧的、甚至帶著難聞氣味的四方院子,已經徹底取代了那片危機四伏、寒冷刺骨的原始荒野,成為了它認知中代表著「安全」和「高能食物」的棲息地。
「它認命了。」
張大軍看著這頭平靜的巨獸,老兵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感慨,「野性被安逸和能量徹底磨平了稜角。從一頭荒野霸主,變成了一頭……家畜。」
「這是生存的智慧,無關尊嚴。」周逸輕聲說道。
……
傍晚時分。
通訊終端里傳來了極其振奮人心的消息。
「呼叫前哨站!皮卡車已安全抵達主基地!」
「兩百公斤原木已入爐!生活區供暖水溫止跌回升,目前已經極其緩慢地拉回到了5攝氏度的安全線以上!」
這個消息,讓前哨站里所有人都長長地出了一口白氣。
但是,當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消失在秦嶺山脈之後。
周逸、張大軍和陳虎三人,站在院子裡,目光卻極其沉重地落在了那架停在不遠處、雪橇底盤上依然靜靜地躺著的三根、總重量高達六百公斤的變異紅松原木上。
那層灰黑色的生化毒殼,在夜幕的低溫下,泛著極其詭異的冷光。
「刮是不可能再颳了。大龍和小吳的肺受不了。」陳虎看著那三根毒木頭,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如果不去掉這層殼,明天就算鹿能拉,我們也送不進鍋爐房。」
「不能硬刮,那就用化學魔法打敗化學魔法。」
視頻連線中,林蘭那極其疲憊卻依然充滿理性的聲音傳來。
「毒殼的主要成分是強酸和生石灰的結合物。我已經讓基地後勤部,將今天鍋爐里燃燒靈麥秸稈後留下的、所有呈現出弱鹼性的高純度『草木灰』收集了起來。」
「只要將這些草木灰混合乾淨的溫雪水,調製成一種高濃度的『弱鹼性中和泥漿』。」
林蘭在屏幕那頭下達了最新的破局方案。
「明天一早,風雪只要不停。我會立刻申請放飛大型物流無人機,將這些中和泥漿空投到你們前哨站!」
「把這些鹼性泥巴極其厚實地糊在那層毒殼上!利用酸鹼中和的緩慢放熱反應,不僅能徹底瓦解毒殼那堅如岩石的物理結構,中和掉裡面的強酸毒氣,還能讓那層硬殼變成一層脆弱的、用手一扒就掉的脆豆腐!」
這是一種極其天才、且完全符合廢土資源內循環邏輯的化學對抗手段。
用燃燒後的廢料,去解開燃料本身的生化鎖。
「收到。」
周逸關掉了通訊器。
夜幕徹底降臨,氣溫再次不可阻擋地跌破了零下二十度。
前哨站的院子裡,只有發電機那單調的「突突」聲在寒風中迴蕩。
病房裡,李強、小陳和孤狼等人,在藥物的干預下陷入了極其深沉的睡眠。他們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撕裂傷和凍瘡,正在極其緩慢地、以極高的生理代價結痂、癒合。
周逸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了一眼那頭在黑暗中安靜反芻的巨獸,又看了一眼院子中央那三根被毒殼包裹的希望。
今天,他們沒有外出狩獵。他們只是在這個小小的院子裡,與人類自身的生理極限、與內燃機的物理故障、與大自然的化學反應,進行了一場極其枯燥、極其折磨人卻又驚心動魄的微觀拉鋸戰。
雖然進度極其緩慢,雖然僅僅只送回去了兩百公斤的木頭。
但所有人都知道。
當明天的黎明到來,當那從天而降的「中和泥漿」瓦解了最後一道毒殼。
當傷員們的血痂變得足夠堅韌,當那頭已經徹底適應了「鐵飯碗」的變異駝鹿再次套上那副U型硬木車軛時。
這場被嚴寒、毒氣和物理學死死壓制了整整三天的重載物流運輸大戲。
才將真正迎來它最順暢、也是最震撼人心的全面爆發。
漫長的寒冬黑夜中,希望的火種,正在以一種極其平穩、不容熄滅的姿態,靜靜地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