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冰槽里的浮板與黑色的墳塋(2/2)
它保持著一種極其怪異的、仿佛正在向前奔跑的蜷縮姿態,死死地卡在荊棘的縫隙中。它那原本應該柔軟的皮毛,此刻已經完全板結,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它那一雙向外凸起的眼睛裡,沒有驚恐,沒有掙扎,甚至連眼球里的水分都已經被徹底凍結,變成了一顆渾濁的灰色玻璃珠。
「它被凍成了冰雕。」
孤狼看著那隻野兔,聲音乾澀。
周逸用木棍輕輕敲了敲那隻野兔的屍體,發出的竟然是如同敲擊在石頭上一般的沉悶硬響。
隊伍繼續向前滑行。
在接下來的兩公里路程中,這隻凍死的變異野兔仿佛只是一個殘酷的開端。
隨著他們的深入,越來越多令人心悸的「屍體盲盒」,在白雪的掩映下逐漸顯露出來。
在距離路邊五米遠的一棵枯死變異楊樹下,趴著兩隻體型如中型犬般的變異豺狗。它們的身體緊緊地擠在一起,似乎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試圖用彼此的體溫來抵禦嚴寒,但最終依然被凍成了兩具堅硬的、僵硬的屍體,它們的皮毛上甚至結出了一層幽藍色的細小冰晶。
在一截橫亘在路邊的斷木上,掛著幾隻羽毛艷麗的變異禽類。它們的爪子死死地扣在木頭上,身體卻已經完全失去了生命的溫度,像是一個個被隨手丟棄的破布偶。
觸目驚心。
這完全不是一場發生在生物與生物之間的血腥廝殺,因為這些屍體上沒有任何被撕咬、被捕食的傷口。
這是一場極其宏大、極其冷酷、且絕對無差別的「環境清洗」。
「大自然的篩子落下來了。」
周逸看著那些沿途的冰凍屍體,眼神中透著一股對自然法則深深的敬畏。
「前幾天那場氣溫暴跌到零下三十度的極寒白毛風,加上這片區域被『吸熱藍草』抽乾了地溫。這不僅僅是對我們人類的考驗,這更是對這片森林裡所有變異生物的一場殘酷淘汰。」
「靈氣復甦雖然催生了變異,讓它們的體型變得龐大,肌肉變得強悍,爪牙變得鋒利。但是,並不是所有的變異,都能賦予它們對抗這種『絕對低溫』的能力。」
「那些沒有囤積足夠脂肪的、沒有找到深層避風巢穴的、或者是本身基因序列無法耐受極寒的底層生物。」
周逸嘆了一口氣,呼出的白霧在空氣中瞬間消散。
「都在那兩個晚上,被大自然極其無情地抹去了。」
「這就是為什麼今天我們一路走來,沒有遇到任何變異獸襲擊的原因。」
聽到周逸的這番生態學解讀,李強和孤狼等人的心頭,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們之前一直將變異生物視為最大的威脅,將它們想像成無所不能的怪物。但現在,看著這滿地被凍僵的屍體,他們才深刻地意識到,在這片廢土之上,真正的、終極的統治者,從來都不是什麼變異巨獸。
而是這喜怒無常、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極端氣候與自然法則。
人類,也僅僅只是這場殘酷生存遊戲中,稍微懂得使用工具和抱團取暖的、極其渺小的一環。
……
上午十一點三十分。
在經歷了整整兩個半小時、極其壓抑且沉默的機械跋涉後。
這支傷痕累累的小隊,終於再次看到了五公里外的那片枯死紅松林,以及那座被大雪半掩埋的、猶如一座黑色墳包般的龐然大物。
「到了。」
張大軍拉緊了手中的韁繩,將那頭變異駝鹿穩穩地停在了距離原木堆大約十米遠的上風口位置。
周逸將那個裝了鹽水糊糊的不鏽鋼盆推到駝鹿的鼻尖下,安撫著它因為長時間行軍而產生的一絲焦躁。
李強等人鬆開了搭在雪橇上的雙手,揉著酸痛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那座兩噸重的「木頭墳塋」。
然而,當他們真正走近這座前天由他們親手壘起、用來封存燃料的雪包時。
所有人的臉色,在慘白的陽光下,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雖然之前在基地的無人機監控畫面中,他們已經看到了這裡遭到了變異蟲鼠的破壞,但那種隔著屏幕的像素畫面,遠遠比不上實地勘察帶來的視覺衝擊力。
「這幫畜生……簡直是瘋了。」
大龍倒吸了一口冷氣,手裡握著工兵鏟,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
覆蓋在兩噸變異紅松原木最外層的那張極其厚重、防風防水的軍用帆布,此刻已經徹底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了。
它不僅被咬出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數十個破洞,其邊緣部分甚至被硬生生地撕成了無數條散碎的布條,無力地垂在雪地上。
而在這千瘡百孔的帆布下方。
那兩噸原本散發著暗紅色光澤、蘊含著極其高濃度生物能和靈氣粒子的變異紅松原木,此刻卻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甚至令人有些反胃的物理形態。
「周顧問……這……這塗層,起作用了嗎?」
李強強忍著胃裡的不適,指著那些暴露在帆布破洞外面的原木表面。
只見在那些原木的表皮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呈現出灰黑色的、表面布滿了猶如癩蛤蟆皮般粗糙顆粒的堅硬固體。
這正是昨天周逸、小吳和大龍三人,冒著呼吸道被化學氣體灼傷的風險,拼死在這堆木頭上噴灑的那二十公斤「生化防蟲塗料」。
這種由變異鐵線藤的強酸汁液、生石灰粉末以及變異野豬松脂在高溫下混合熬製而成的混合物,在經歷了零下二十多度極寒的淬鍊後,已經徹底固化,在原木的表面形成了一層極其醜陋、卻又極其堅不可摧的「毒殼」。
「起作用了。而且,效果極其殘暴。」
周逸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抽出腰間的戰術匕首,走到原木堆前。
他沒有去碰那層毒殼,而是用匕首的刀尖,輕輕地撥開了堆積在原木下方、被雪掩埋的一部分區域。
「嘶……」
周圍的獵人們看清地下的景象後,紛紛倒退了一步。
在原木堆下方半米範圍內的雪地上,密密麻麻地散落著至少七八十具變異生物的屍體!
有體型如貓的變異雪鼠,有外殼呈現暗紅色的硬甲蟲,甚至還有幾條試圖來分一杯羹的變異毒蛇。
它們的死狀極其悽慘。
絕大多數的變異雪鼠,其嘴巴周圍的皮毛和肌肉已經被徹底燒爛,露出了慘白的骨頭。它們的腹部高高隆起,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紫黑色。那是它們在極度飢餓的驅使下,強行啃咬了那層被噴灑了生化塗料的原木表面。
強酸和生石灰粉塵,在接觸到它們口腔和消化道水分的瞬間,發生了極其劇烈的腐蝕和放熱反應。這些貪婪的清道夫,是被自己吞下去的「毒藥」直接從內部燒穿了內臟,痛苦地哀嚎著死在了這堆它們夢寐以求的食物面前。
而那些硬甲蟲,則被滴落的強酸松脂直接溶解了部分外殼,在極寒中被凍成了僵硬的標本。
「這層毒殼,徹底封死了原木內部靈氣的散溢,也斷絕了任何生物下口的可能。」
周逸用匕首的刀柄在灰黑色的毒殼上用力敲了敲,發出「噹噹」的猶如敲擊岩石般的硬響。
「我們的燃料,完好無損地保住了。」
聽到這句話,李強和張大軍等人原本懸著的心,終於重重地落回了肚子裡。這兩噸木頭,是基地幾萬人熬過這個冬天的命脈,只要木頭沒壞,他們昨天受的那些罪、肺里吸入的那些冰碴子,就全值了。
但是。
現實的工程學難題,從來不會因為一個問題的解決而徹底消失。它往往會在你剛剛鬆一口氣的時候,以一種更加刁鑽的形態,重新擋在你的面前。
「木頭是保住了,但周顧問……」
張大軍看著那座被灰黑色毒殼和千瘡百孔的帆布死死包裹著的、重達兩噸的「木頭墳塋」,老兵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棘手的苦笑。
「這層毒殼這麼厲害,連老鼠的骨頭都能燒穿。而且它裡面還混著強力松脂,把這些木頭全都凍成了一個大整體。」
「我們現在這幾個人,身上個個帶傷,手上全是剛結痂的嫩肉。如果直接用手去搬這沾滿毒藥和強酸的木頭,這雙手瞬間就會被化學灼傷,廢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張大軍轉過頭,看著周逸,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和工程學上的絕望。
「不能用手碰,不能直接抬。」
「我們這六個半殘廢,怎麼在不觸碰毒殼的前提下,把這兩噸凍在一起的死重,給剝離出來,然後再一根一根地,給它弄上那架雪橇?」
寒風掠過枯死的紅松林。
慘白的陽光掛在頭頂,沒有一絲溫度。
周逸用左手將匕首插回刀鞘,看著眼前這座散發著刺鼻酸臭味的黑色木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在這片被冰雪覆蓋的伐木點上,他們成功地戰勝了距離,戰勝了獸群,甚至戰勝了大自然的降解法則。
但現在,他們必須面對這場荒野物流中最核心、也是最要命的一環。
在一群傷病滿營的人類面前,如何依靠純粹的古典力學工具,去撬動這兩噸帶有劇毒的、凍結的希望?
時間的沙漏在飛速流逝。基地的鍋爐里,最後一點燃料的餘溫正在散去。
這場關於兩噸重物的物理學拉鋸戰,在這一刻,才剛剛向他們亮出最艱難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