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飽腹的標準與後退的防線(2/2)
這裡曾是幾年前開發的一片高檔別墅區,因為種種原因爛尾了,一直荒廢著。
織女帶著社會調查組的證件,周逸作為安全顧問陪同,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原本應該是小區主幹道的水泥路上。
之所以說是「原本」,是因為現在的路面,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
僅僅是靈氣復甦後的三個月。
僅僅三個月。
那種令人心悸的「綠色潮汐」,就已經吞沒了這裡的一切。
粗壯如蟒蛇般的爬山虎和凌霄花,像綠色的瀑布一樣從別墅的屋頂傾瀉而下,完全封死了門窗。水泥路面被地下瘋狂生長的樹根頂得支離破碎,巨大的裂縫裡鑽出了半人高的蕨類植物。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濃郁得化不開的植物腥氣,混合著腐殖質的味道。
「這還是……那個別墅區嗎?」織女有些震撼地看著眼前這如同原始森林般的景象,「我記得兩個月前路過這裡,還能看到售樓部的招牌。」
「現在招牌在樹頂上,」周逸指了指頭頂。
那塊巨大的金屬招牌,已經被一棵瘋長的槐樹頂到了半空中,扭曲變形,成了鳥窩的基座。
前方傳來一陣嘈雜聲。
幾輛搬家公司的卡車正停在幾棟還沒完全被吞沒的房子前。這是這裡僅存的幾戶留守居民,此刻正在慌亂地往車上搬東西。
「不住了!這地方沒法住了!」
一個男主人一邊往車上扔箱子,一邊對著想要採訪的織女大倒苦水,他的臉上滿是驚恐和疲憊,胳膊上全是紅腫的包。
「你們看看這蚊子!一個個跟蒼蠅似的,咬一口就是一個大包,又疼又癢,殺蟲劑根本不管用!」
「還有這草!昨天剛割完,今天早上起來一看,好傢夥,直接把院門給堵了!這哪是草啊,這是妖怪!」
「最嚇人的是晚上,」男人的妻子抱著孩子,臉色蒼白,「這山裡的風聲……不對勁。以前是『呼呼』的,現在是『嗚嗚』的,像鬼哭狼嚎一樣。而且總感覺窗戶外面有什麼東西在撓玻璃……」
周逸走過去,看了一眼那棟房子。
其實沒有鬼,也沒有怪獸。
所謂的「鬼哭狼嚎」,是因為植物的葉片變得更加厚實、堅韌,邊緣甚至出現了角質化的鋸齒。當風吹過這些變異的葉片時,摩擦產生的聲音頻率變了,變得更加尖銳、低沉,像是金屬刮擦。
至於撓玻璃……周逸看了一眼牆角,那是一株變異的薔薇,它的刺已經長到了兩寸長,像鋼釘一樣硬,風一吹,就在玻璃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大自然在拿回屬於它的地盤,」周逸輕聲說道,「而且它比我們要急切得多。」
這幾戶居民的撤離,只是一個縮影。
在全國各地,那些深入山區、貼近荒野的村落和定居點,都在經歷著同樣的困擾。蚊蟲肆虐、植被封路、小型野獸滋擾……
人類曾經引以為傲的鋼筋水泥,在狂暴的生機面前,顯得如此脆弱和不堪一擊。
「這就是『戰略收縮』的現實基礎,」織女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不是政府強迫他們搬,而是環境在逼著他們搬。未來的城市,將是人類在綠色海洋中的孤島。」
周逸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被綠色吞噬的建築群。
「我們在後退,大自然在前進。」他感嘆道,「這就是靈氣時代的第一個教訓:我們要學會敬畏。我們不再是地球的主宰,我們只是住客。」
……
傍晚,京城,農業部種質資源庫。
夕陽的餘暉灑在戒備森嚴的大門上,將衛兵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支由軍用裝甲車護送的特殊車隊,正緩緩駛出大門。
在中間那輛經過恆溫恆濕改裝的運輸車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五十個銀白色的金屬箱。箱體表面印著絕密的紅色編號和生物危險標識。
那是「靈麥一號」經過第一輪實驗室擴繁和輻射誘變篩選後的核心種源。
它們將連夜運往長安——那裡正在建設全國第一個「國家級特種農業示範區」,也就是未來的「長安一號糧倉」。
張建國教授站在台階上,目送著車隊遠去。他的身後站著林蘭和周逸。
老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激動的淚水,還是被晚風吹迷了眼。
「老張,捨不得?」林蘭輕聲問。
「不是捨不得,是……心裡空落落的,」張建國嘆了口氣,「我種了一輩子地。以前我們種地,講究的是『順天時,量地利』,講究的是一片金黃,風吹麥浪,那是多美的畫啊。」
他指了指遠去的車隊:「但從今天起,種地變成了……造零件。」
「高牆,電網,大棚,營養液。農民穿得跟防化兵一樣,進出要安檢,種地像做手術。」
「那種田園牧歌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周逸看著老人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動。
「張教授,」周逸開口道,「也許形式變了,但本質沒變。您送出去的不僅是種子,是火種。」
「在即將到來的漫長黑夜裡,這車種子,就是人類文明延續下去的希望。只要它們還在生長,我們就還沒輸。」
張建國愣了一下,隨即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腰杆。
「你說得對。」
老教授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變得堅定:「只要人還在,只要種子還在,地……總有一天能種回來的。」
車隊消失在道路的盡頭,融入了深秋的夜色之中。
而在更遙遠的地方,在那一個個被紅圈標註的「堡壘」位置,推土機的轟鳴聲已經響徹雲霄。
舊的時代在夕陽中落幕,而新的秩序,正在轟鳴的機器聲和瘋長的野草間,艱難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