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變薄的鐵腿與鹽水的冰點(2/2)
用救命的鹽去換取切割木頭的效率?還是保住鹽去維持巨獸的體能,但任由切割進度被冰層死死卡住?
大自然極其殘忍地,再次將人類逼到了那個極其狹窄的、必須「拆東牆補西牆」的生存獨木橋上。
周逸極其沉默地看著手裡那把粗糙的鹽粒,又轉頭看了一眼獸欄里那頭正在深度休眠的變異駝鹿。
足足過了五秒鐘。
周逸極其果斷地轉過身,走到了那個極其簡陋的「水冷系統」冷卻液循環桶前。
「大軍叔說得對,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讓主基地的三萬人活過今晚。」
「鹿的電解質,明天可以用變異動物的血液來極其勉強地替代。」
「但如果這批木頭今天切不完、送不回去,主基地就會在幾個小時後徹底變成一座冰棺材。」
周逸沒有絲毫的憐憫和猶豫,他極其吝嗇地、用手指極其精準地捏出了大約十分之一的粗鹽顆粒。
「噗通。」
極其微弱的一聲輕響。
這極其寶貴、甚至關乎著巨獸生死的一小撮鹽粒,被極其無情地投入了那個滾燙的冷卻水桶中,瞬間溶解。
「啟動機器!」
周逸退後一步,極其冷酷地下達了指令。
「轟轟轟——!」
皮卡車的發動機再次極其狂躁地轟鳴起來。
當那帶有微量鹽分的高溫冷卻水,極其均勻地噴灑在高速旋轉的鋸片上,混合著毒塵流淌到零下二十五度的冰冷地面時。
奇蹟,極其符合物理法則地發生了。
那些黑色的泥水,在接觸到極寒的瞬間,並沒有像之前那樣極其迅速地凝結成堅不可摧的硬冰殼。
因為鹽分的存在,水分子的結晶過程被極其強硬地干擾和延緩了。
它們在地面上極其緩慢地堆積,最終只形成了一灘呈現出半透明灰黑色、猶如極其粘稠的沙冰一樣的半固態混合物。
「沒結硬冰!真的是冰沙!」
大龍極其激動地舉起工兵鏟,甚至沒有怎麼用力,只是極其隨意地向前一推。那一大坨原本需要他們用命去鑿的黑色冰沙,極其輕鬆地被推到了幾米外的角落裡。
「效率提升了!不需要停機鑿冰了!」劉工在車上大吼,雙手極其穩健地將一根巨大的原木推向鋸片。
「呲啦啦啦——!」
伴隨著極其暢快的切割聲。
切割十分鐘、停機鑿冰二十分鐘的絕望死循環,被這一小把極其珍貴的粗鹽,硬生生地打破了。切割的黃金窗口期,從十分鐘被強行延長到了近半個小時!
……
凌晨四點三十分。
長安一號主基地,普通工人第四宿舍區。
經歷了漫長而絕望的寒夜,老趙和小張等人依然極其死命地擠在大通鋪上,用體溫互相取暖。
但是,與昨天傍晚那種極其壓抑、仿佛在等待死亡降臨的氣氛不同。
此刻,宿舍里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奇異的、混合著濃烈葷腥味和淡淡土腥味的特殊氣息。
在極其微弱的應急燈光下。
老趙極其小心翼翼地,用那極其粗糙、布滿老繭和細小凍裂傷口的手指,從一個極其小巧的、原來用來裝護膚霜的塑料小圓盒裡,摳出了一點點呈現出乳白色、極其粘稠的膏狀物。
那是主基地後勤部在昨晚極其緊急配發的、未經任何深度化學提純的——「初榨變異野豬油」。
這是用昨天獵人們帶回來的那頭變異野豬的邊角料脂肪,極其粗暴地熬製而成的。因為沒有經過林蘭教授的酸液改性和離心分離,它保留了最原始的、令人作嘔的野獸腥味,而且在極寒中已經凍得有些發硬。
但在此時此刻的極寒冰窖里,這東西,就是底層工人們最頂級的防凍聖品。
老趙將那點極其珍貴的野豬油,極其仔細地、均勻地塗抹在小張那已經被凍得發紫、甚至出現細微皸裂的鼻尖和顴骨處。
「趙叔……這味兒……太沖了……」小張極其艱難地皺了皺鼻子,那股濃烈的豬騷味直衝腦門。
「沖就對了!有這股味兒,就說明裡面的脂肪層夠厚,能把你的皮毛孔死死地糊住!」
老趙自己也極其吝嗇地抹了一點在凍瘡結痂的手背上。
「這野豬油裡面含有變異動物抗寒的特殊油脂。塗在皮膚上,就像是穿了一層隱形的防風雨衣。它能死死地鎖住你皮膚表層那最後一點點水分和熱量,不讓這三四度的濕冷空氣把你的皮膚撕裂。」
「習慣這味道。在廢土上,能聞著葷腥味兒熬夜,就是最大的福分。」
老趙極其疲憊地靠在牆壁上。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摸了摸身旁那根鑄鐵暖氣管道。
管道依然沒有變得滾燙。它那極其微弱的溫度,就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那極其緩慢的脈搏,極其勉強、極其吝嗇地,在維持著一絲極其底線的溫存。
老趙看了一眼牆上的溫度計。
在經歷了整整一晚上的「1:30混合悶燒」,以及前線那條極其慘烈的「人力水線傳送帶」的不斷補給下。
生活區的室內溫度,沒有發生奇蹟般的飆升,但也沒有再極其殘酷地向下跌落。
它極其極其穩健地、死死地停靠在【4.5℃】的刻度線上。
這4.5度,是幾百公斤變異紅松燃料盤,混合著成噸的劣質廢料,在張建國教授極其精準到克的精算下,在鍋爐房裡極其壓抑地燃燒了一夜的最終物理反饋。
它不暖和。它依然能讓人在睡夢中凍得手腳發麻。
但它,極其忠實地、牢牢地守住了三萬人不會在今夜被凍斃的絕對生命紅線。
……
清晨六點三十分。
當秦嶺東側的群山之間,終於極其艱難地泛起了一抹慘白色的、猶如死灰般的黎明微光時。
這場長達十幾個小時、極其漫長、極其折磨人意志的黑夜拉鋸戰,終於宣告了第一階段的結束。
前哨站的大門外。
老趙拖著那極其疲憊、仿佛灌了鉛般的雙腿,極其機械地將手裡那個用來拉木塊的、已經嚴重磨損變形的「鐵架拖兜」扔在了冰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防寒服里早已經被冷汗和冰霜混合的液體濕透,整個人仿佛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一般。
在他身後,是陸陸續續抵達交接點的、同樣猶如行屍走肉般的三千名主基地白班工人。
「點數……交接……」
老趙極其沙啞地對著大門內的陳虎喊道。
陳虎極其艱難地從院子裡走出來,他的雙眼已經熬得猶如兩個血窟窿,防化服上沾滿了黑色的毒泥冰沙。
「昨晚……水冷台鋸全負荷運轉。加上鹽水冷卻的紅利……」
陳虎極其疲憊地翻開手裡的記錄本,聲音里透著一股極其複雜的、混雜著勝利與絕望的情緒。
「第一根和第二根變異紅松原木,已經全部分割完畢。」
「扣除損耗和毒殼,總計產出二百五十公斤的『標準燃料盤』。主基地的兄弟們,用人力拖網,昨晚一共拉走了兩百公斤。」
「這算是機械和人力的絕對極限了。」
聽到這個數字,老趙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勉強擠出了一絲極其難看的笑容。
保住了。昨晚的4.5度,今晚還能繼續維持。他們硬生生地從老天爺手裡,搶回了一天的命。
然而。
當老趙極其習慣性地,低頭去檢查工人們交接回來的那些「鐵架床拖兜」的狀況時。
這位一向極其穩重、哪怕在泥潭裡用手刨冰都不曾變色的老工人,瞳孔極其劇烈地收縮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陳班長……」
老趙極其顫抖地伸出那雙塗著野豬油的、紅腫的雙手,極其吃力地將一個「鐵架拖兜」翻了過來,露出了它的底部。
在這個極其簡陋的鐵架床腿底部。
那原本厚度達到兩毫米的空心鋼管。
在經歷了整整一晚上的五十米高頻接力,在經歷了與那條極其粗糙、布滿碎冰碴子的冰水便道長達數十公里的反覆摩擦碾壓後。
其最底部的受力面,已經徹底、完完全全地被磨成了一張猶如紙片般極其輕薄、甚至有些透明的鐵皮!
甚至。
在老趙翻看的那三百個鐵架拖兜中。
有將近一半的鐵架,其底部的鋼管已經被徹徹底底地磨穿,露出了極其鋒利的、向內捲曲的金屬破洞!
「廢了……」
老趙的聲音極其乾澀,猶如一陣絕望的寒風吹過。
「三百個拖兜,報廢了一百五十個。剩下的,最多也只能再跑一趟就會徹底磨穿底盤。」
「如果沒有了這些鐵架子……」老趙抬起頭,極其絕望地看向那條依然漫長的三公里冰道,「我們這三千個人,難道用手抱著那些二十五公斤重的木頭,在這零下二十多度的雪地里走回基地嗎?那樣會死人的!」
清晨慘白的陽光,極其冷漠地照在這個滿目瘡痍的前哨站院落里。
燃料,極其艱難地被轉化了出來,極其緩慢地在向著主基地輸送。
但是,承載著這份生命希望的臨時物流載具——那些承載了底層勞動者智慧與血汗的鐵架拖兜。
卻在這極其殘酷的物理磨損面前,不可逆轉地走向了全面崩潰。
前哨站的院子裡,那台水冷台鋸依然在發出微弱的轟鳴聲,而在它的旁邊,還靜靜地躺著兩根、總重量高達八百公斤、依然被堅硬毒殼包裹的變異紅松原木。
而此時此刻,主基地與前哨站之間的運輸能力,再次極其荒謬、極其無情地,因為「底盤磨穿」這個最基礎的物理問題,陷入了徹徹底底的癱瘓死局。
新一天的太陽升起了。
但對於這群在廢土上苦苦掙扎的人類來說,舊的物理死結剛剛解開一絲縫隙,新的損耗與絕望,又極其精準地、死死地卡住了他們命運的咽喉。
漫長而絕望的物流馬拉松,在第一圈剛剛跑完的這一刻,迎來了它最殘酷的器械崩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