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歸巢的本能與震顫的鋼管(1/2)
「滴……滴……噗。」
伴隨著兩聲極其虛弱、仿佛是從瀕死之人的喉嚨里擠出來的電子提示音。孤狼手中那把一直極其勉強地散發著昏黃光暈的軍用戰術手電筒,在零下二十八度極寒空氣的瘋狂壓榨下,其內部鋰電池的化學活性終於被徹徹底底地凍結、清零。
那束原本就只能照亮前方不到兩米距離的微弱光柱,在風雪中極其突兀地閃爍了一下,隨後猶如被一頭無形的黑暗巨獸一口吞噬,瞬間熄滅。
世界,在這一刻,極其殘忍地、毫無緩衝地陷入了絕對的、令人窒息的純粹黑暗。
太陽早已經落山,被厚重鉛灰色變異雲層遮蔽的夜空中,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星光或月光。這是一種人類在現代文明的城市中絕對無法體驗到的黑,它不是一種顏色,而是一種具有實質物理重量的固體。它死死地糊在所有人的視網膜上,極其蠻橫地剝奪了人類用來感知這片荒野的最重要感官。
「手電廢了。」
孤狼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乾澀、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他極其煩躁地將那個已經變成冰冷鐵疙瘩的手電筒塞回腰間的戰術口袋,但哪怕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他那凍得僵硬的手指也顯得極其笨拙,甚至在堅硬的防寒服面料上刮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隊伍,在距離老駱駝岩僅僅走出去不到五百米的冰雪車轍中,被迫極其僵硬地停滯了下來。
「這下操蛋了……」大龍在黑暗中極其粗重地喘息著,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慌。
他試探性地向前邁出了一小步,然而,失去了視覺的校準,他那穿著寬大竹片踏雪板的右腳,極其輕易地偏離了那條只有一米五寬的「U型冰槽」的底部。
踏雪板的前端極其生硬地撞在了冰槽側面高高隆起的硬雪壁上,大龍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左側極其狼狽地一個趔趄,如果不是旁邊的小吳極其本能地伸手拽了他一把,他絕對會一頭栽進冰槽外側那深不見底的鬆軟粉雪之中。
「別亂動!閉上眼睛!」
張大軍那猶如老狼般冷硬的聲音在黑暗中炸響。
「睜著眼睛只會讓風雪把你的眼球凍傷,還會讓你產生致命的空間眩暈感!現在,我們全都是瞎子!」
張大軍極其艱難地咽了一口夾雜著冰碴子的唾沫,試圖用自己幾十年的野外偵察經驗來破解眼前的死局。
他舉起手裡那根用來探路的工兵鏟,極其用力地向前方冰冷的雪道上敲擊了下去。
「當!……當!……」
張大軍試圖通過金屬撞擊冰面傳回來的回音,來判斷前方地形的起伏和冰槽的走向。這是盲人在極其複雜的環境中用來探路的「聲學聲納法」。
然而,僅僅敲擊了三下,老兵就極其絕望地停下了動作。
沒用。
如果他們現在是輕裝簡行,這種敲擊聲的回音或許還能在寂靜的雪林中提供一絲微弱的參考。
但是,此刻在他們的身後,連接著一頭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以及那架承載著一千二百公斤變異紅松原木、底部完全由兩根大口徑鍍鋅鋼管組成的、總重量逼近一噸半的重型鋼鐵雪橇!
哪怕雪橇現在是靜止的,但那頭極其焦躁的變異駝鹿在原地不安地踏步、打響鼻的聲音,以及那兩根粗大的鋼管底盤極其沉重地壓在碎冰面上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猶如一台在耳邊轟鳴的重型拖拉機,徹徹底底地掩蓋了一切微小的聲學反饋。
「聽不見回音……干擾太大了……」張大軍咬著牙,手裡的牽引副繩被他攥得死緊,生怕那頭駝鹿在黑暗中突然發狂。
「大軍叔,不能靠我們帶路了。」
一直站在駝鹿正前方的周逸,極其冷靜、甚至透著一股超越了人類常規邏輯的冰冷聲音,在呼嘯的寒風中極其清晰地傳了過來。
「周顧問,不帶路咱們怎麼走?這冰槽彎彎曲曲的,一旦偏航,這架一噸半的鋼管雪橇只要有一個角卡進旁邊的凍土樹根里,這純鋼的底盤就能把駝鹿的脖子生生給別斷!」張大軍焦急地喊道。
「因為我們看不見,所以我們一定會帶偏它。」
周逸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
「在絕對的黑暗中,人類的半規管和前庭系統會因為失去視覺參照物而產生極其嚴重的生理性偏移。你以為你走的是直線,實際上你早就偏離了十幾度。如果我們繼續強行用韁繩拉扯著它走,我們下達的錯誤轉向指令,只會和它本身的直覺發生極其慘烈的物理衝突。」
「放開控制權。把方向盤,交出去。」
周逸極其果斷地下達了指令。
「什麼?!」李強在後方聽到這話,震驚得連大腿上的傷痛都忘了,「周顧問,把它放開?這畜生要是瞎跑,帶著這一噸半的木頭撞在樹上,咱們今天全得交代在這兒!」
「它不會瞎跑的。」
周逸在黑暗中,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將自己原本虛搭在駝鹿主籠頭上的左手,完完全全地收了回來。
他甚至將那個一直用來引誘駝鹿、此刻早已經被凍得硬邦邦的不鏽鋼飯盆,直接掛回了腰間。他徹底切斷了與這頭巨獸之間那極其脆弱的「食物引誘」和「生物磁場安撫」的聯繫。
「大軍叔,把副韁繩放長!不要給它任何橫向的拉扯力!只保留最基礎的縱向連接,防止它突然加速甩掉我們!」
「周顧問……」張大軍猶豫了半秒,但在周逸那不容置疑的語氣下,老兵還是咬緊了牙關,極其緩慢地鬆開了手裡那根繃得筆直的鐵線藤繩索,讓它軟軟地垂落在了雪地上。
這一刻,人類極其無奈、卻又極其理智地,向這片大自然和它孕育出的荒野巨獸,交出了這趟生死物流的絕對控制權。
失去了人類的強行牽引,那頭戴著管狀眼罩的變異駝鹿,極其明顯地愣在了原地。
它那龐大的頭顱在半空中極其不安地晃動了兩下。
它感覺不到前方那個兩腳獸身上散發出來的食物香氣了,也感覺不到臉頰兩側那極其討厭的、時刻試圖把它的腦袋往兩邊扯的繩索拉力了。
「呼哧——昂!」
駝鹿極其煩躁地打了一個巨大的響鼻,粗壯的前蹄在堅硬的冰槽底部重重地刨擊了一下,濺起一片碎冰。
它的潛意識裡,產生了一瞬間的迷茫和想要向密林深處逃竄的野性衝動。
但是。
野生動物的生存邏輯,從來都是極其純粹且趨利避害的。
在這零下二十八度的極寒黑夜裡,在這片被大雪封死、根本找不到任何一口天然食物的變異叢林中。
它那極其碩大、布滿倒刺的鼻孔,在極其劇烈地擴張收縮之間,極其敏銳地、本能地開始在空氣中捕捉任何能夠代表著「生存」的氣味分子。
「呼——」
一陣極其微弱的、從東南方向(前哨站方向)吹來的西北風,極其偶然地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枯樹林。
在這極其微弱的風中,夾雜著一絲對於人類來說極其刺鼻、但在駝鹿此刻那被凍得快要麻木的嗅覺神經里,卻猶如指路明燈般的氣息。
那是極其濃烈的柴油發電機燃燒不充分排出的焦黑尾氣味!
那是夾雜著微弱的生石灰、防凍藥膏、以及那種讓它極其上癮的「金磚糊糊」特有的咸腥與高能生物澱粉的味道!
在過去的兩天一夜裡,這個極其複雜的混合氣味,早已經在駝鹿那並不發達的大腦皮層深處,極其粗暴、極其深刻地烙下了一個代表著絕對安全的「巴甫洛夫條件反射」。
那個味道的源頭,意味著沒有寒風、沒有豺狼、而且只要去了,那個兩腳獸就會解開自己身上這套勒得生疼的枷鎖,把一盆極其美味的高能食物端到自己面前!
「歸巢本能」。
這是一種超越了視覺、超越了理智、深深篆刻在每一個生物基因最底層的求生導航系統!
「呼哧……呼哧……」
駝鹿的呼吸節奏在極其短暫的紊亂後,突然變得極其深長、極其平穩。
它那巨大的耳朵死死地向後背著,龐大的身軀微微下沉,四條猶如液壓缸般的粗壯長腿,在沒有任何人類口令的催促下,極其主動地、極其堅定地向前邁出了一大步!
「嘎吱————!!!」
伴隨著一聲極其沉悶的、鍍鋅鋼管底盤碾碎冰碴的恐怖摩擦聲,那架重達一噸半的鋼鐵雪橇,被這頭巨獸硬生生地拖拽著,在黑暗中極其平穩地滑了出去!
「它動了!它自己找准方向了!」
大龍在黑暗中極其驚喜地壓低了聲音驚呼。
「閉嘴!閉上眼睛!全體都有,把手搭在雪橇兩側的護欄上!不要自己發力,跟著它的節奏走!」
張大軍的反應極快,他極其迅速地摸到了雪橇左側那根粗壯的變異紅松原木邊緣,將帶著厚重手套的雙手死死地摳進了原木粗糙的樹皮縫隙里。
李強、小吳、孤狼,以及周逸。
這六個人類,在這一刻徹徹底底地放棄了所謂的「萬物之靈」的驕傲。
他們就像是六個極其無助的盲人,緊緊地閉著雙眼(以防止刺骨的冷風直接切割眼球),將自己的雙手極其死命地搭在那架正在滑動的雪橇上。
他們不再去思考方向,不再去試圖避開腳下的坑窪。他們完完全全地把自己當成了這架雪橇的「掛件」,跟隨著那頭追尋著柴油廢氣味「回家」的變異巨獸,在這條前人壓出的「U型冰槽」里,極其機械地、猶如喪屍般地向前滑步蠕動。
這是一種極其荒誕、卻又無比現實的跨物種生存妥協。
……
然而,視覺的剝奪,換來的絕對不僅僅是方向上的依賴。
當人類失去了眼睛這個獲取外界信息最重要的器官後,大腦為了維持對周圍環境的感知,會極其變態地、成倍地放大其他的感官。
尤其是聽覺和觸覺。
而在這場重載盲行中,被放大的聽覺和觸覺,簡直就是一場永無止境的生理酷刑。
「嘶啦啦啦————嘎吱!!!」
這是雪橇底部那兩根大口徑鍍鋅鋼管滑軌,在沒有了哪怕一絲一毫「琥珀脂」潤滑的情況下,極其殘暴地碾壓在凹凸不平的堅硬暗冰和碎石子上,所發出的極其尖銳、極其刺耳的金屬物理摩擦聲。
這聲音在空曠死寂的黑夜雪林中,被無限放大。
它聽起來根本不像是一輛車在行駛,反而像是有幾把極其巨大的生鏽鐵鋸,正在順著人類的脊椎骨,極其緩慢、極其用力地來回拉扯!
那種高頻的金屬摩擦尖嘯,甚至穿透了獵人們厚厚的防寒耳罩,直接刺入他們的耳膜,震得他們腦仁發疼,牙根極其不受控制地發酸、打顫。
「聽這聲音!都給我聽好這聲音!」
張大軍沙啞的嘶吼聲,夾雜在那令人崩潰的噪音中,卻透著一股極其冷硬的戰術邏輯。
「鋼管摩擦純冰面,聲音是尖銳的『嘶啦』聲!這說明咱們這頭『領航員』走得極其精準!雪橇的底盤正完完全全地卡在咱們昨天壓出來的冰槽最底部!」
「一旦你們聽到的聲音,變成了那種極其發悶、極其滯重的『咔哧、咔哧』的啃泥聲!那就說明雪橇已經偏航,鋼管的邊緣切進了冰槽兩側的泥土和樹根里!」
「到那個時候,哪怕你們閉著眼睛,也必須立刻、馬上、用盡全身力氣往回拉繩子!把它的頭給我生生別回來!否則一旦卡死,在這黑天半夜裡,我們全得死在這兒!」
張大軍的這番話,極其殘酷地揭示了他們在這場盲行中唯一的「物理監控系統」。
他們把這極其折磨人的噪音,極其被動地轉化成了檢驗「雪橇是否脫軌」的最後一道防線。
每一個人的神經都被這單調、刺耳的摩擦聲繃緊到了極致。
但比聽覺折磨更可怕的,是觸覺的瘋狂反噬。
「呃……呼哧……」
小吳緊緊地閉著眼睛,雙手死死地搭在雪橇右側的原木上。他的雙腿穿著沉重的變異竹踏雪板,極其機械地在冰槽邊緣「出溜」著滑行。
隨著時間的極其緩慢流逝,一種極其致命的生理危機,正在他的體內悄然爆發。
極度的嚴寒。加上因為緊張和機械勞作導致的體力瘋狂透支。
小吳感覺到,自己原本因為剛乾完重活而微微發熱的身體,此刻就像是一個破了個大洞的爐子。熱量正在順著他的呼吸、順著他貼在冰冷木頭上的雙手,極其瘋狂地向外傾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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