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歸巢的本能與震顫的鋼管(2/2)
小吳感覺到,自己原本因為剛乾完重活而微微發熱的身體,此刻就像是一個破了個大洞的爐子。熱量正在順著他的呼吸、順著他貼在冰冷木頭上的雙手,極其瘋狂地向外傾瀉。
而更要命的是,在這種極其單調的黑暗和摩擦聲中,大腦為了保護正在快速失溫的核心器官,開始極其強硬地分泌出大量的內啡肽,試圖切斷神經末梢的痛覺傳遞。
一種極其詭異的、帶著致命誘惑力的「溫暖困意」,猶如一團極其柔軟的棉花,極其緩慢地包裹住了小吳的意識。
「好累……好想睡一覺……就靠在木頭上……睡一小會兒……」
小吳的呼吸開始變得極其微弱、極其平緩。他搭在木頭上的雙手,力量正在極其緩慢地流失。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去,眼看就要像一根失去支撐的軟麵條一樣,一頭栽倒在正在極其沉重地向前滑動的雪橇滑軌之下!
如果他倒下去,那兩根承載著一噸半死重的純鋼滑軌,會在零點一秒內,極其殘忍地碾碎他的頭骨!
「嗡————!!!」
就在小吳的膝蓋已經彎曲,身體即將脫離雪橇的絕對危險邊緣時!
一股極其強烈、極其高頻、極其暴力的物理震動感!
順著他那雙還極其勉強地搭在原木上的雙手,猶如一道極其狂暴的微型地震波,極其兇狠地、毫無緩衝地傳導進了他的手臂骨骼!
這股震動,順著他的尺骨、橈骨一路向上,極其粗暴地沖入了他的肩頸,最後極其野蠻地撞擊在他的下頜骨和牙齒上!
「咯咯咯咯!!!」
小吳的上下兩排牙齒在這股高頻震動下,不受控制地瘋狂磕碰在一起,發出一陣極其駭人的聲響。甚至連他的舌頭都被咬破了一層皮,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在口腔里瀰漫開來。
「嘶!!!」
這股極其強烈的物理震顫和口腔里的劇痛,猶如一盆夾雜著碎玻璃的冰水,極其殘忍地、直接從頭頂潑下,將小吳那即將陷入深度失溫昏迷的意識,硬生生地、連皮帶肉地給「拽」回了現實!
他猛地倒抽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渾身極其劇烈地打了一個激靈,原本已經軟下去的雙腿再次極其死命地繃緊!
救了他的,不是別人的呼喊,而是這架雪橇本身!
當兩根純鋼的滑軌在零下二十五度的冰面上極其艱難地摩擦碾壓時,由於沒有任何潤滑劑的緩衝,金屬與堅冰之間產生的極其高頻的物理跳動和摩擦震盪,完完全全、一絲不落地傳導到了雪橇上方的原木上。
這種震動是極其痛苦的,它震得人的雙手發麻,甚至骨縫裡都隱隱作痛。
但在此刻,在這個隨時會讓人在溫暖幻覺中死去的極寒盲行之夜。
這種猶如電流般連綿不絕的、通過手掌直接刺入骨髓的高頻物理震顫,卻成了一個極其殘酷、但也極其高效的「生命節拍器」和「物理喚醒儀」!
「別鬆手!死也別鬆開那塊木頭!」
張大軍極其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老兵顯然也感受到了這種震動帶來的「紅利」。
「把手死死地按在上面!讓那股震動傳到你們的腦子裡!只要手還麻著,只要骨頭還在顫,就說明雪橇還在走!你們就還活著!」
「誰要是感覺不到震動了,誰就離變成冰雕不遠了!」
這是一場極其悲壯的、人類利用工業機械最粗糙、最痛苦的物理反饋,來強行對抗自身生理極限崩盤的終極熬刑。
隊伍就這樣,瞎著眼睛,死死地抓著那猶如在瘋狂過載顫抖的原木。在這片被黑暗和極寒徹底封死的原始雪林中,伴隨著那極其刺耳的鋼管刮冰聲,極其機械地、一寸一寸地向著那個散發著柴油味的終點蠕動著。
……
時間,在這場感官被剝奪的拉鋸戰中,徹底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過了一個小時,還是三個小時。
小吳感覺自己的雙手已經徹底失去了屬於肉體的知覺,它們仿佛已經變成了那根原木上長出來的兩根僵硬的枝條。他的雙腿完全是在依靠著某種極其不可理喻的肌肉慣性在極其僵硬地來回倒騰。
就在所有人的意識都已經瀕臨徹底宕機,甚至連那刺耳的摩擦聲都快要被大腦強制過濾掉的時候。
「嗡…………嗡…………」
一種極其沉悶、極其低頻,仿佛從地底深處極其緩慢地傳導上來的物理共振。
極其突兀地,越過了呼嘯的寒風,穿透了眾人那厚厚的防寒面罩,直接在他們的胸腔深處,引發了一陣極其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微弱共鳴。
那是前哨站,三十米高的「環境調節塔」全功率運轉時,發射出的次聲波驅逐頻段!
「聽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周逸,那雙緊閉的、布滿冰霜的睫毛極其艱難地顫動了一下,他極其虛弱地、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呢喃了一句。
與此同時。
隊伍正中間,那頭一直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般、極其沉重地向前邁步的變異駝鹿,極其明顯地加快了步伐!
它那碩大的鼻孔極其瘋狂地抽動著。那股混合著柴油廢氣、人類汗臭以及「金磚糊糊」香味的混合氣息,此刻已經極其濃烈地、猶如實質般地扑打在它的臉上。
「它加速了!抓緊!別被甩下去了!」張大軍極其嘶啞地低吼一聲,死死地扣住了原木。
在駝鹿那近乎歸心似箭的爆發力拖拽下。
那架重達一噸半的純鋼底盤雪橇,在極其刺耳的轟鳴聲中,極其狂暴地碾碎了最後一段冰槽。
「哐當!!!」
伴隨著一聲極其沉重的、鋼鐵狠狠撞擊在水泥地面上發出的巨大迴響。
這支極其殘破、仿佛從九幽地獄裡爬出來的盲行隊伍,終於極其粗暴地衝過了前哨站那兩扇極其寬大的氣密大門!
「關門!快!!!」
一直守在門後的陳虎,雙眼赤紅地嘶吼著,極其瘋狂地按下了液壓控制閥。
「轟隆——咔噠!」
厚重的大門極其嚴密地鎖死,將外面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極寒與黑暗,徹徹底底、乾乾淨淨地隔絕在了這片充滿了機油味和柴油發電機轟鳴聲的院落之外。
「到了……」
在聽到大門鎖死的那一絕對瞬間。
大龍、小吳、李強、孤狼,以及張大軍。
這五個緊緊抓著雪橇邊緣的男人,就像是被瞬間抽走了體內最後一根支撐的鋼筋。
沒有任何人發出一絲一毫歡呼的聲音。
他們那極其僵硬的手指在極其緩慢地鬆開原木的瞬間。五個人極其整齊劃一地、猶如五根被砍斷的朽木,直挺挺地、極其沉重地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緩衝區的除塵格柵上。
他們大張著嘴,胸腔猶如破舊的風箱般極其劇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著這雖然混濁、但卻帶著十幾度溫暖的室內空氣。
小吳躺在地上,他極其艱難地睜開那雙已經被冰雪刺激得通紅的眼睛,看著頭頂那幾盞散發著昏黃光暈的白熾燈。
他想笑,但極其乾裂的嘴唇剛剛扯動一下,就滲出了猩紅的鮮血。
「活過來了……」他在心裡極其虛弱地吶喊。
一千二百公斤的變異紅松原木。加上昨天運回來的兩百公斤。
這總計一千四百公斤、足以維繫主基地幾萬人度過這個嚴冬的最頂級燃料。
終於,極其完整地、被這群用命在填補運力鴻溝的人類,極其慘烈地拉回了這個至關重要的中轉站。
然而。
極其疲憊的周逸靠在大門上,他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倒下。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越過了癱倒在地的隊友,越過了那頭正在瘋狂舔舐食槽里糊糊的變異駝鹿,最終,極其冰冷、極其絕望地,落在了院子正中央那輛極其突兀的鋼鐵載具上。
那是一輛重型改裝皮卡車。
此刻,這輛皮卡車正猶如一堆毫無生氣的廢鐵,靜靜地停在發電機房的旁邊。
它的右後側車身,極其嚴重地向下塌陷。那個承載著整個車身重量的右後輪上方,原本應該呈現出極其完美弧度的多層高強度鋼板彈簧(避震片),此刻已經極其慘烈地、從正中間斷成了極其刺目的兩截!
不僅如此,連接著後橋的U型螺栓也已經全部崩斷。整個右後側的車斗,已經極其死死地、猶如一灘爛泥般砸在了輪胎上。
物理報廢。徹底的物理報廢。
「周顧問……」
陳虎極其艱難地走到周逸身邊,他的臉色比這地上的冰雪還要慘白。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從電台里接收到的列印紙。
「劉工中午開這輛車把那兩百公斤木頭送回主基地的時候。那條用冰水澆築的『竹排便道』,承受不住防滑鐵鏈和重載的切割,徹底爛了。」
「皮卡車陷進了泥坑。劉工和老趙他們拼了命把它弄出來。但極寒環境下的金屬冷脆效應,加上極其劇烈的物理拉扯,讓這輛車的右後主板簧出現了致命的疲勞裂紋。」
「當車子極其勉強地把木頭卸在主基地的月台上時,鋼板徹底斷了。」
陳虎的聲音極其乾澀,透著一股深深的、讓人窒息的無力感。
「主基地那邊……溫度雖然暫時拉回了5度,保住了人的命。但鍋爐房的燃料,依然只夠燒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王教授下達了死命令,讓我們用一切辦法,把這剩下的木頭運回去。」
陳虎指著那輛趴窩的皮卡車,眼中滿是絕望。
「但這輛車,在這沒有重型機修設備的野外,絕對不可能修得好了。」
周逸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充滿著柴油和機油味的空氣。
他知道。
在這片被大自然極其冷酷的物理法則死死統治的廢土之上。
他們剛剛在野外,用血肉之軀和極度危險的盲行,極其艱難地打贏了一場生存的保衛戰。
但當他們推開這扇代表著文明與希望的大門時。
迎接他們的,並不是溫暖的終點。
而是一個更加龐大、更加冰冷、更加讓人感到絕望的「工業物流死結」。
皮卡車報廢。三公里的破爛竹排冰路。
那一千二百公斤的救命燃料,以及這架純鋼底盤的重載雪橇,被徹徹底底地,困死在了這座名為前哨站的孤島之上。
真正的極限運輸大考。
不僅沒有結束。
反而在這一刻,以一種極其嘲諷、極其絕境的姿態,將他們逼到了懸崖的最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