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崩斷的藤蔓與三米的死磕(2/2)
在失去了變異駝鹿這個唯一的「生物卷揚機」,在失去了牽引繩這條物理紐帶之後。
對於這群傷殘滿營、體能已經徹徹底底透支到紅線以下的人類來說,變成了一道橫亘在生與死之間、絕對無法跨越的物理學天塹。
「那怎麼辦?我們總不能把這一噸半的木頭就扔在這最後三米的石頭堆上吧?」大龍的眼眶紅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他們拼了半條命才走到這裡,這種功虧一簣的絕望感,足以摧毀任何一個正常人的心理防線。
「不扔。」
周逸從前方極其緩慢地走了回來。他那隻被綁在胸前的紫黑色右手依然沒有任何知覺,他用完好的左手,極其冷靜地從大龍手裡接過了那根用來充當剎車楔子的實心鋼管撬棍。
「機器壞了,畜生指望不上了。我們就用最原始的方法。」
周逸轉過頭,那雙在黑暗中依然閃爍著極其理智光芒的眸子,掃過了張大軍、大龍、小吳,以及拖著傷腿的李強和孤狼。
「阿基米德說過,給他一個支點,他能撬起地球。」
「今天,我們不需要撬起地球。我們只需要在這片石頭灘上,找到支點,把這一噸半的死重,一寸一寸地,給我硬生生地『撬』進那條冰槽里!」
「純人力槓桿作業。所有人,全部過來!」
這是一種何等慘烈、何等悲壯的物理學微操。
放棄了拉拽,放棄了畜力。五個渾身帶傷、甚至連站立都極其勉強的男人,聚集在了雪橇那沉重的純鋼底盤後方。
他們手裡的工具,只有兩根實心的廢舊汽車半軸(鋼管),以及兩把已經卷刃的工兵鏟。
「找准剛才墊進去的那些石頭和硬冰塊!作為支點!把鋼管插進雪橇底部橫樑的下方!」
張大軍極其熟練地指導著力學支點的構建。他將一塊凍得猶如生鐵般的凍土塊,極其精準地塞進了雪橇尾部與地面之間的空隙處。
「大龍,李強,你們兩個握住左邊那根撬棍!小吳,孤狼,你們右邊!我來找角度!」
在零下二十八度的黑夜中,在這片極其崎嶇的亂石灘上。
五個男人,極其艱難地排成了兩列。他們沒有用手去推那架雪橇,因為那毫無意義。他們將身體的重心極其危險地向前傾斜,雙手死死地攥住那冰冷刺骨的鋼管末端。
「聽我口令!」
張大軍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其沉悶的、猶如受傷野獸般的低吼。
「一!二!壓!!!」
「呃啊啊啊啊——!!!」
五個人,在同一瞬間,將自己那早已經透支到極限的軀體重量,極其狂暴地、毫無保留地壓向了那根充當槓桿的實心鋼管!
「嘎吱……咔嚓!!!」
極其恐怖的槓桿放大力,在這一瞬間爆發出驚人的物理效應。那塊作為支點的凍土塊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但它成功地將向下的壓力轉化為了極其龐大的向上和向前的推動力!
一噸半的重載雪橇,其龐大而沉重的鋼鐵底盤,在亂石灘上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它極其艱難地、極其沉重地……向前挪動了區區五厘米。
五厘米。
連一個成年人的半步都不到。
但在這一刻,對於這群已經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的男人們來說,這五厘米的位移,簡直比登天還要讓人感到振奮!
「動了!繼續!換支點!」
張大軍沒有任何停歇,他極其迅速地將那塊被壓碎的凍土塊踢開,重新找了一塊更堅硬的石頭墊了進去。
「一!二!壓!!!」
「嘎吱……」
又是五厘米。
這是一場極其令人絕望、極其枯燥,卻又充滿了廢土生存那種近乎機械般堅韌的體力壓榨。
在這個冰封的深夜裡。沒有人去抱怨這三米的距離有多麼遙遠。他們只是極其機械地、猶如一台台失去了痛覺的打樁機,不斷地重複著「找支點、插撬棍、死命下壓、挪動五厘米」的恐怖循環。
十五分鐘。半個小時。四十分鐘。
他們的防寒服內部早已經被熱汗徹底濕透。汗水順著額頭流下,在眼睫毛和防寒面罩的縫隙里凝結成了一塊塊極其刺人的冰晶。李強大腿上那剛剛癒合一點的血痂再次全面崩裂,鮮血順著大腿根部流下,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死死地咬著牙,把全身的重量掛在那根冰冷的鋼管上。
終於。
伴隨著第四十八次、也是最後一次極其悽厲的槓桿下壓。
「轟通——」
一聲極其沉悶、卻又極其順滑的墜落聲在黑暗中響起。
雪橇那兩根在亂石上被磨得極其粗糙的鍍鋅鋼管底盤,極其沉重地、完完全全地躍過了最後一塊凸起的凍石。
它們猶如兩艘終於駛入深水港的重型貨輪,極其平穩地、嚴絲合縫地砸落在了那條寬達一米五、底部被凍得極其堅硬平滑的「U型冰槽」之中!
阻力,在那極其短促的一瞬間,發生了斷崖式的下跌。
「進去了……進槽了……」
大龍雙手一松,那根沉重的實心鋼管噹啷落地。他整個人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椎骨一般,直接向後仰倒,重重地癱瘓在了那片冰冷堅硬的雪地上。
「呼……呼……」
寂靜的雪林中,只剩下五個人猶如破舊風箱般極其劇烈、極其渾濁的喘息聲。
他們成功了。
憑藉著最原始的古典力學,憑藉著不顧一切的肉體壓榨,他們硬生生地將這架一噸半的重載機器,用撬棍一寸一寸地「撬」完了這極其致命的最後三米亂石灘。
然而。
大自然對人類的懲罰,往往是在你最放鬆的那一刻,給予你最致命的一擊。
「好冷……」
躺在雪地里的小吳,突然極其劇烈地打了一個寒顫。他那張原本因為極度用力而憋得通紅的臉,在停止動作的短短一分鐘內,極其迅速地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變成了一種極其可怕的死灰色。
不僅僅是小吳。
大龍、李強、孤狼。
所有參與了剛才那場四十分鐘高強度槓桿作業的人,此刻都陷入了一種極其恐怖的生理危機。
在這四十分鐘裡,他們為了爆發力量,體內產生了大量的熱汗。這些汗水徹底浸透了他們的貼身內衣。
而現在,他們停下來了。
在零下二十八度的絕對極寒中。那些貼在他們皮膚上的、被汗水浸透的衣物,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極其瘋狂地發生物理相變!
「結冰了……衣服結冰了……」
李強極其驚恐地發現,自己貼身的那件速乾衣,此刻已經變得極其僵硬,就像是一層冰冷的鐵皮一樣死死地貼在他的胸口和後背上。
這層由汗水凝結而成的「冰甲」,其導熱係數極其恐怖。它正在以平時正常散熱的數十倍速度,極其貪婪、極其殘暴地抽幹著他們體內那極其寶貴的核心體溫!
這是一種比直接暴露在寒風中還要致命十倍的失溫殺手!
「別躺著!快起來!起來跺腳!」
張大軍作為老兵,其體能分配依然保留了一絲底線。他極其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致命的危機,嘶吼著想要去拉起地上的小吳。
但他發現,自己的雙手也已經凍得完全僵硬,根本使不出力氣。
「周顧問……不行了……體溫掉得太快了……」張大軍轉頭看向周逸,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絕望。
周逸靠在雪橇邊緣,他的臉色同樣慘白。但他那雙眼眸依然保持著極其冷酷的清醒。
他極其清楚。在缺乏熱源的野外,一旦大汗淋漓後停止運動,這層「汗水冰甲」絕對會在二十分鐘內要了這些人的命。
而最絕望的是,雪橇雖然進了冰槽,但那根作為動力的變異鐵線藤主繩,已經徹徹底底地粉碎報廢了。
他們有平整的軌道,有溫順等待的駝鹿,有滿滿一車救命的木頭。
但他們,失去了將「發動機」與「車廂」連接起來的唯一紐帶。
在這個漆黑、極寒、且所有人體能徹底崩盤的深夜裡。
這最後的一點五公里歸途。
依然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冷豐碑,極其嘲諷地矗立在他們和前哨站那溫暖的燈光之間。
死局,在經歷了無數次的掙扎後,以一種更加隱蔽、更加不可抗拒的生理學形態,再次將他們死死地釘在了這片絕望的雪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