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蛙跳的絞盤與切割的輪眉(1/2)
清晨七點,長安一號前哨站的臨時病房內。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碘伏味、變異草藥的苦澀味,以及一種難以名狀的、仿佛是人體內部某種組織正在腐敗發酵的沉悶氣息。
雖然屋子中央的鐵皮火爐依然在燃燒,室溫勉強維持在十度左右,但這間原本就不寬敞的屋子裡,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比外面零下二十多度嚴寒還要冰冷、壓抑的死亡陰影。
「滴答……滴答……」
透明的輸液管里,高濃度的葡萄糖和複方電解質平衡液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滴一滴地注入李強那布滿針眼和青紫血管的手臂中。
年輕的醫療兵戴著口罩,手裡拿著一個用來收集尿液的醫用量杯。當他看清量杯里液體的顏色時,他那握著量杯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眼神中透出了一股深深的恐懼。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尿液該有的淡黃色,甚至不是脫水時的深黃色。
那是一種極其渾濁、濃稠,猶如放了很久的劣質醬油,甚至隱隱泛著一絲令人心驚肉跳的暗紅色澤的恐怖液體。
「肌紅蛋白尿……」
醫療兵轉過頭,看向靠在牆角、左手吊在胸前、臉色同樣慘白的周逸,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顯得有些乾澀。
「周顧問,不能再抱有任何幻想了。他們的橫紋肌溶解症狀已經全面爆發,大量的肌細胞在昨天的極端透支和復溫劇痛中破裂死亡。這些壞死細胞釋放出的肌紅蛋白,正在猶如泥石流一樣瘋狂地堵塞他們腎臟的微小濾過網。」
「李強、孤狼、還有大軍叔……他們現在已經站在了急性腎衰竭的懸崖邊上。如果在和平年代,他們現在必須立刻被推進ICU進行二十四小時的血液透析和血液濾過。」
「在這個地方,我們只有最基礎的利尿劑和電解質。從現在開始,算上今天,整整七十二個小時內,他們絕對、絕對不能有任何超過散步強度的肌肉收縮行為。一旦肌肉再次強行發力,哪怕只是去搬一塊五十斤的石頭,瞬間崩解的肌紅蛋白就會徹徹底底地把他們的腎臟擊穿,到時候……就只能等死了。」
病床上,曾經猶如鐵塔般壯碩的李強,此刻虛弱得連睜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他那原本因為吃了高能野豬肉而飽脹結實的肌肉,此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鬆弛和水腫,稍微按壓一下,就會留下一個深坑,久久無法回彈。
周逸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
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大自然極其冷酷地收回了它在極寒中透支給人類的所有力量。這支原本足以在荒野中斬殺變異巨獸、代表著基地最高武力值和最強物理輸出的獵人小隊,在物理法則的無情清算下,被徹徹底底地「強制下線」了。
「那頭鹿呢?」周逸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在獸欄里。狀態很詭異。」醫療兵看了一眼窗外。
周逸用完好的左手撐著牆壁,極其緩慢地走到窗前,向著院子角落的臨時獸欄望去。
在四根混凝土立柱中央。
那頭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正以一種極其死寂的姿態,側臥在鋪滿乾草的水泥地上。
它沒有像平時那樣反芻,也沒有因為飢餓而煩躁地打響鼻。它的雙眼緊緊地閉著,巨大的胸腔起伏極其微弱、極其緩慢,如果不是還能看到那極其輕微的呼吸白氣,它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座凍僵在雪地里的灰色肉山。
周逸極其吃力地開啟了一絲微弱的「內觀」視野。
在能量的感知中,駝鹿那原本猶如旺盛火爐般的生命磁場,此刻已經收縮到了極致,僅僅在心臟和幾個核心臟器周圍維持著最低限度的運轉。
「它進入了深度防禦性休眠。」
周逸關掉內觀,閉上眼睛緩解大腦的刺痛。
「大型高能級野生動物在經歷了遠超其生理極限的物理壓榨和心理應激後,為了防止臟器因為過熱和過度勞損而衰竭,會本能地切斷絕大部分的神經感知,進入這種類似於『假死』的極低代謝狀態。」
「它的肌肉纖維正在進行極其深度的重組和超量恢復。這個時候,外界哪怕是打雷地震,只要沒有直接傷害到它的肉體,它都絕對不會醒來。」
周逸轉過頭,看著屋子裡忙碌的醫療兵,以及站在門口、臉色鐵青的駐守班長陳虎。
「獵人全員癱瘓,巨獸強制休眠。」
「陳班長,今天,這前哨站里能站著出去乾重體力活的,只剩下你、大龍、小吳,還有劉工了。」
陳虎死死地咬著牙,下頜的肌肉因為用力而高高鼓起。他沒有任何廢話,極其乾脆地敬了一個軍禮。
「周顧問,你放心養傷。只要我們這四個後勤兵還有一口氣,就算是用牙咬,也得把那剩下的六百公斤木頭給拖回主基地去!」
……
上午八點。前哨站被冰雪覆蓋的院子中央。
氣溫依然是極其殘酷的零下二十二度。
昨天夜裡那輛極其驚險地從爛泥潭裡衝出來、但最終在卸貨時折斷了主板簧的重型改裝皮卡車,正以一種極其悽慘、猶如被打斷了後腿的野狗般的傾斜姿態,癱瘓在結冰的水泥地上。
機械廠廠長劉工,正跪在冰冷的雪地上,手裡拿著一個強光手電,極其仔細地查看著皮卡車右後輪的慘狀。
那根斷成兩截的高碳鋼避震板簧,極其無力地耷拉在車橋上。失去了這層最核心的物理支撐,皮卡車那沉重的金屬車廂後斗,已經完完全全、死死地壓在了那條套著防滑鐵鏈的越野輪胎上。
橡膠的胎面與車身內側的金屬輪眉之間,連一張紙的縫隙都插不進去了。
「劉廠長,這車……咱們還能不能湊合著開?」
大龍手裡提著一把工兵鏟,滿眼希冀地問道。
「我看它雖然歪了點,但發動機還能響。要不咱們掛上一檔,慢慢悠悠地往前開?哪怕開得慢點,總比咱們用手去拉雪橇強吧?」
聽到這番極其外行且天真的話,劉工從車底極其艱難地爬了出來,那張布滿風霜和油污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極其冷酷、甚至帶著幾分看白痴意味的苦笑。
「慢慢開?大龍,你是不是對物理學有什麼誤解?」
劉工極其粗暴地用戴著手套的手指,狠狠地敲了敲那死死貼在輪胎上的金屬車身。
「這輛車加上後面的絞盤,自重超過三噸!現在右後側所有的重量,都直接硬生生地壓在這層橡膠輪胎上!」
「如果我掛上擋,哪怕我只把車速控制在每小時一公里。在輪胎極其緩慢轉動的過程中,這層承載著巨大壓強的粗糙橡膠和外面的防滑鐵鏈,會與車身的金屬蒙皮發生極其恐怖的物理硬摩擦!」
劉工死死地盯著大龍,聲音在寒風中猶如尖銳的冰錐。
「你知道在這種絕對壓強下的摩擦,會產生多少熱量嗎?」
「別看現在外面是零下二十多度。只要我敢把這輛車往前開出五十米,輪胎與金屬摩擦產生的局部高溫,就會瞬間突破橡膠的燃點!這層輪胎會在極其劇烈的焦臭味中,瞬間被摩擦力點燃!」
「緊接著就是極其恐怖的爆胎!一旦在這個傾斜角度爆胎,整輛車會瞬間側翻。如果油箱的管路在側翻中被擠壓破裂,一點火星子,我們所有人都會跟著這輛車一起變成一團巨大的火球!」
「帶著這個卡死的輪眉,強行開車,等於自殺。」
大龍被劉工極其嚴厲的物理學常識科普嚇得倒退了兩步,臉色煞白。
「那……那怎麼辦?車不能開,鹿也倒了,那六百公斤的木頭還在昨天那架純鋼雪橇上放著。咱們幾個人怎麼可能拉得動?」
「誰說車不能開了?」
劉工極其冷靜地轉過身,走向旁邊堆放工具的雜物架。
「既然是車身壓住了輪胎,那我們就把壓住它的東西,徹底切掉。」
當劉工轉過身時,他的手裡,已經多了一台極其沉重、接通了前哨站柴油發電機電源的大功率工業角磨機。
「陳虎!拿防火毯!把輪胎和油箱給我嚴嚴實實地蓋起來!」
「大龍,小吳!去提兩桶沙子過來,隨時準備滅火!」
在一連串極其專業的工業搶修指令下,前哨站的院子瞬間變成了一個硬核的汽車解體車間。
劉工戴上厚重的防護面罩,極其吃力地舉起了那台角磨機,將那片邊緣極其鋒利的金剛砂切割片,極其精準地對準了皮卡車右後輪上方的那塊金屬輪眉和部分車廂側板。
「嗡————!!!」
伴隨著電源的接通,角磨機爆發出了一聲極其悽厲、猶如金屬風暴般的狂嘯!
「呲啦啦啦——!!!」
當高速旋轉的切割片狠狠切入冰冷的汽車鋼板時,一股極其耀眼、猶如瀑布般極其密集的橘紅色高溫火星,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極寒空氣中瘋狂地噴射而出!
刺鼻的金屬焦糊味和油漆被燒化的刺鼻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劉工這是在極其殘暴地給這輛皮卡車進行「外科截肢手術」。
既然懸掛斷了,車身塌下來卡住了輪子。那就極其野蠻地把卡住輪子的那部分車廂外殼、連同輪眉一起,完完全全地切削、挖掉!
人為地、用最暴力的手段,給那個輪胎重新製造出可以自由轉動的物理空間!
火花飛濺,金屬撕裂。
足足耗費了二十分鐘。
伴隨著「哐當」一聲極其沉悶的巨響。
一大塊長約一米、寬約半米、呈現出極其不規則扭曲形狀的皮卡車右後側金屬車皮,被劉工硬生生地切割下來,重重地砸在雪地上。
此刻,這輛原本威風凜凜的軍用改裝皮卡,其右後側出現了一個極其醜陋、極其猙獰的巨大缺口。那個套著防滑鐵鏈的越野輪胎,毫無遮掩地、赤裸裸地暴露在寒風中。
它徹底變成了一台物理意義上的「殘疾車輛」。
「呼……好了。」
劉工關掉角磨機,摘下面罩,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走到那個巨大的缺口前,極其仔細地檢查了一下輪胎與剩餘車身框架的間隙。
「摩擦乾涉解除了。輪胎可以轉了。」
但劉工的臉上,並沒有任何解決問題後的輕鬆。他極其沉重地轉過頭,看向陳虎等人。
「但是,你們必須極其清楚地認識到一個事實。」
「這輛車,雖然能開了。但因為右後懸掛的徹底缺失,它現在就是個三條腿走路的殘廢。」
「它的車斗,絕對、絕對不能再裝載哪怕一公斤的重物!否則車架會在極其不平衡的扭力下當場斷裂!」
「它現在,就是一台裝了四個輪子、只能在冰面上極其緩慢地、空載爬行的『移動絞盤基座』。」
大龍愣住了。
「劉廠長,車不能拉貨,鹿又在睡覺。那我們怎麼把那架裝了六百公斤木頭的鋼鐵雪橇弄回去?」
一直站在台階上的周逸,此刻極其緩慢地走了下來。
他的眼神極其深邃地看向大門外,那條在昨夜被皮卡車的防滑鐵鏈極其殘忍地碾碎、此刻布滿了猶如犬牙交錯般尖銳竹茬和破碎冰塊的「竹排冰路」。
「車不能拉貨,但車上有絞盤。」
周逸的聲音在寒風中極其冷靜,透著一股在絕境中極其嚴謹的力學推演邏輯。
「陳班長,昨天的教訓還歷歷在目。外面的那條路,表面那層冰殼已經被防滑鏈切碎了。現在那條路上,全都是向上凸起的變異青竹茬子和破碎的暗冰塊。」
「那種路況,就算我們的駝鹿醒著,如果讓它拉著一架沒有潤滑的純鋼底盤雪橇走上去。那些尖銳的竹刺會瞬間卡死鋼管底盤,巨大的瞬間阻力,會直接折斷駝鹿的腿骨。」
「要想把那架重達九百公斤(雪橇三百加木頭六百)的鋼鐵雪橇,從這種如同絞肉機一般的破碎冰路上硬生生地『趟』過去。」
「不能靠生物的血肉之軀。只能靠極其純粹、極其暴力的——工業機械拉力。」
周逸轉過頭,看向劉工。
「劉工,你那台焊在皮卡車斗上的工業絞盤,額定拉力是五噸,鋼纜長度是兩百米。對吧?」
「對。」劉工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這位老工程師的大腦瞬間跟上了周逸的思路,「周顧問,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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