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盲挖的軌溝與融血的粗鹽(1/2)
秦嶺深處的極寒黑夜,從來都不是一塊靜止的幕布,而是一頭擁有實質物理重量、正在瘋狂咀嚼著人類體溫的透明怪獸。
在這段因為地形低洼而形成「風口倒灌」的U型冰雪槽內,時間仿佛和空間一起被徹底凍結了。絕對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剝奪了人類用來建立安全感的最重要感官——視覺。
「咯……咯咯……」
黑暗中,大龍上下牙齒劇烈打架的聲音極其清晰。在這令人窒息的停滯中,他那根在極寒和重壓下緊繃了幾個小時的神經,終於因為雪橇的徹底卡死而迎來了崩潰的臨界點。
「挖……必須把它挖開……」
大龍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散亂。他完全失去了理智的判斷,只是憑藉著本能,極其瘋狂地從後背解下了那把精鋼工兵鏟。
「咔噠」一聲,他將工兵鏟的鏟柄鎖死,雙腿在齊膝深的粉雪中胡亂地趟動了兩步,憑藉著記憶中雪橇正前方的方位,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工兵鏟,就要對著那厚厚的風積雪狠狠地鑿下去!
「住手!你他媽給我停下!」
就在大龍的工兵鏟即將劈下的一瞬間,黑暗中猛地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猶如鐵鉗一般,死死地攥住了工兵鏟的金屬握柄。
是張大軍。
這位老偵察兵雖然同樣看不見任何東西,但他通過大龍那極其紊亂的腳步聲和布料摩擦聲,極其精準地預判了大龍的動作。
「大軍叔你放開我!這雪把冰槽填平了,不挖開這半米深的雪,雪橇根本推不動!我們全得死在這兒!」大龍在黑暗中絕望地嘶吼著,試圖用力奪回工兵鏟,但他那已經嚴重透支的肌肉,竟然抽不出一根被老兵單手握住的鋼管。
「我讓你住手!你這一鏟子下去,才是真的把我們全埋了!」
張大軍極其粗暴地一把奪下大龍手裡的工兵鏟,聲音在呼嘯的寒風中透著一股冰冷徹骨的工程學理智。
「用你的腦子想想!你現在是個瞎子!」
張大軍極其嚴厲地指出了這個極其致命的物理學盲點:「這底下的『U型冰槽』,是我們昨天用一噸半的重量硬生生壓實、凍硬的!它表面的那層冰殼,厚度絕對不超過十厘米!冰殼的下方,是那些被防滑鏈切碎的變異青竹殘骸和沒有完全凍透的爛泥!」
「你現在什麼都看不見,就敢舉著鏟子用死力氣往下鑿?」
「只要你這一鏟子下去,力道稍微沒控制住,哪怕只是鑿碎了冰槽底部極其微小的一塊承重冰面!等會兒這架總重量達到一噸半的純鋼底盤雪橇壓過去的時候,就會瞬間壓碎那層破裂的冰殼,兩根鋼管會毫無阻滯地、深深地切進底下的爛泥和竹刺堆里!」
「到那個時候,這架雪橇的底盤就徹徹底底地『接地』了!一噸半的死重卡在泥潭裡,別說這頭鹿,就算給你開一台重型坦克過來,也絕對拔不出這具鋼鐵棺材!」
張大軍的這番話,猶如一盆零下三十度的冰水,極其殘忍、卻又極其精準地澆滅了大龍心頭那股因為絕望而升起的無腦狂躁。
大龍渾身猛地一顫,他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鬆軟的粉雪裡,捂著臉發出了極其壓抑的嗚咽聲。
「那怎麼辦……這雪有半米深,不挖,推不動;挖,又怕把底下的冰面鑿碎……我們被徹底卡死了啊……」
「誰說不挖?」
一直靜靜地靠在雪橇邊緣的周逸,此刻極其緩慢地開了口。他那隻被死死綁在胸前的紫黑色右手依然沒有任何知覺,他只能用完好的左手,在黑暗中摸索著身邊的積雪。
「只是不能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挖。」
周逸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吐字極其清晰:「大軍叔說得對,底層的承重冰面是我們目前唯一能夠倚仗的物理軌道,絕對不能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破壞。」
「所以,我們只挖該挖的地方。做減法。」
「大軍叔。」周逸在黑暗中轉過頭,「用你手裡的工兵鏟木柄,去測量一下雪橇底部兩根鍍鋅鋼管滑軌的絕對間距。」
張大軍瞬間領會了周逸的意圖。他極其麻利地蹲下身,摸索著將木柄卡在兩根鋼管之間,用手指做了一個極其精確的長度標記。
「大龍,小吳。站起來。」
周逸的聲音透著一股不容違逆的威嚴。
「你們兩個人,一人負責一條軌道。」
「不需要你們把這整條冰槽里的雪全部清空。你們只需要按照大軍叔量出來的鋼管間距,跪在地上,在前方這幾十米的積雪中,極其精準地、掏出兩條寬度僅僅只有二十厘米的『微型車轍軌溝』!」
「只要這兩條軌溝能讓鋼管滑軌無阻礙地通過,中間和兩側的積雪,不用管它!」
這是一個極其精妙、極其節省體能,同時也極其考驗人類微操極限的物理避障方案。將巨大的面狀除雪工程,極其冷酷地壓縮成了兩條線狀的精準挖掘。
但是,在絕對的黑暗和極寒中,要執行這項極其精細的作業,需要付出常人難以想像的生理代價。
「戴著厚手套,你們根本感覺不到鏟子底下到底是松雪還是硬冰。」
張大軍極其殘酷地下達了作業標準。
「把最外面那層加厚的工業橡膠防寒手套給我脫了!只留最裡面那層薄薄的抓絨內襯!」
「你們必須把手探進雪裡!先用手指去『摸』!摸到下方那層堅硬的冰面,確認了深度之後,再將工兵鏟的鏟面極其平緩地貼著冰面插進去,平行著把上面的浮雪推開!」
「這是『觸覺工程學』!瞎了眼睛,就用你們的皮肉去感受大地的輪廓!」
脫掉最外層的重型防寒手套?
在零下二十八度、甚至逼近零下三十度的深夜裡?
小吳聽到這個命令,本能地打了一個極其劇烈的寒戰。但他沒有反抗,他極其木然地伸出雙手,咬著用牙齒,極其艱難地將那層厚重的橡膠手套扯了下來,露出了裡面那層單薄的黑色抓絨內襯。
大龍也照做了。
兩人極其機械地跪在半米深的粉雪中,摸索著找准了雪橇滑軌正前方的延長線。
當他們將只穿著一層薄抓絨的手指,深深地插進那零下二十多度的極寒積雪中時。
「嘶——!!!」
兩人幾乎是同時發出了一聲極其悽厲的倒抽冷氣聲。
那根本不是「冷」。那是一種極其霸道、極其恐怖的「熱量掠奪」。
積雪在接觸到他們手指的瞬間,極其微小的冰晶瞬間穿透了抓絨布料的纖維孔隙,死死地貼在了他們溫熱的皮膚上。指尖的溫度在短短三秒鐘內發生了斷崖式的暴跌,毛細血管瘋狂收縮,一種仿佛有無數根極其細小的鋼針順著指甲縫極其殘忍地扎入骨髓深處的劇痛,瞬間引爆了他們的神經中樞。
「摸……摸到硬底了……」
小吳強忍著那種仿佛要將手指生生剁掉的劇痛,聲音極其顫抖地匯報導。他的手指在雪層底部,極其清晰地觸摸到了那層猶如鋼鐵般堅硬、光滑的暗冰層。
「貼著冰面,鏟!」張大軍低吼。
小吳用左手極其僵硬地維持著觸覺定位,右手極其艱難地握著工兵鏟的木柄,將平直的鏟背緊緊貼著冰面,極其緩慢地向前推去,將覆蓋在上面的粉雪極其艱難地排擠到兩側。
極其單調的「沙沙」聲,在黑夜中極其孤獨地響起。
這是一種對人類生理極限極其殘忍的微觀剝削。
每向前極其艱難地推進半米,大龍和小吳的手指就會因為極寒的侵襲而徹底失去知覺,變成兩根毫無彎曲能力的「冰棍」。
他們不得不極其痛苦地停下動作,將那雙猶如死肉般的手指極其粗暴地塞進自己的腋窩深處,利用體內極其寶貴的核心溫度去強行「焐熱」它們。伴隨著血液重新極其艱難地流回指尖,那種「反凍痛」帶來的猶如萬蟻噬骨般的奇癢和刺痛,折磨得這兩個年輕的後勤兵淚流滿面。
但他們不敢停。一旦停下太久,不僅任務完不成,他們的手指就會被徹底凍死壞死,再也無法復原。
然而,這還不是最致命的危機。
「停!都給老子停下!站起來!」
就在兩人極其機械地挖掘了不到十分鐘,滿頭大汗的時候,張大軍突然極其嚴厲地暴喝出聲。
「大軍叔……怎麼了……路還沒挖通啊……」大龍極其虛弱地直起腰,他的防寒面罩內部已經充滿了極其濃烈的水汽。
「你摸摸你的後背!你想死嗎?!」張大軍極其粗暴地走上前,一把揪住大龍的防寒服後領。
大龍愣了一下,極其遲鈍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
這一感受,讓他的冷汗瞬間流了下來。
在剛才那種極其高強度的「推雪」作業中,他的背部、胸口極其瘋狂地分泌出了大量的熱汗。這些汗水極其濃密地附著在最貼身的速干內衣上。
而在零下二十八度的極寒環境中,防寒服那極其微弱的透氣性根本無法將這些龐大的水汽及時排出體外。
「你們出汗了。汗水只要一停下來,在衣服裡面不超過兩分鐘就會結成一層極其致命的『冰甲』!」
張大軍的聲音在黑暗中透著一股極其冷酷的求生經驗。
「在極寒地帶進行重體力勞動,『汗水』就是最高級的死神催命符!」
「從現在開始!干一分鐘!必須給我停下來休息兩分鐘!」
「在這停下來的兩分鐘裡,絕不能坐在地上!必須給我站直了身體!解開防寒服領口最上面的那顆扣子!極其緩慢地、用你們在基地學過的那套『固氣樁』的呼吸法,深吸氣,慢呼氣!」
「利用你們肺部呼出的熱量循環,配合胸腔的擠壓,把你們衣服裡面那些極其濕熱的空氣,一點一點地、極其均勻地從領口給『排』出去!」
張大軍極其嚴厲地教導著這種極其反直覺、卻又無比真實的極地生理微操。
幹活不能一鼓作氣,必須極其強硬地打斷勞動的連貫性。用極其苛刻的「排濕呼吸」,去對抗人體代謝與極寒環境之間的致命溫差。
這是一種何等痛苦、何等折磨人心智的勞作節奏。
大龍和小吳只能極其憋屈地、像兩個極其僵硬的機器人一樣,跪在雪地里極其痛苦地挖上一分鐘,然後極其狼狽地站起來,拉開領口,在寒風極其刺骨的侵襲下,極其緩慢地進行著那種讓人感到極度憋悶的「悶燒式」深呼吸。
「呼……吸……」
濃烈的白色水汽極其艱難地順著他們的領口和面罩邊緣溢出,在半空中極其迅速地化作冰晶消散。
進度,被這種極其嚴苛的生理防線死死地拖慢。
在這漆黑的百米窪地里,只有極其單調的鏟雪聲和極其沉重的呼吸聲在交替迴蕩。
……
而在距離他們不到五米遠的地方。
一場比人類的「汗水危機」更加隱蔽、卻也更加致命的生物學災難,正在那頭承載著整個隊伍希望的變異駝鹿身上,極其冷酷地發生著。
這頭重達一噸的野生巨獸,在之前經歷了極其狂暴的起步拉拽、以及這長達大半個晚上的極度受限的盲行後,它的體能本身就已經處於一個極其危險的下行通道。
剛才那極其突兀的「雪障卡死」,更是給它的心理和生理造成了極其嚴重的雙重打擊。
此刻,它被迫靜止站立在這零下二十八度的極寒風雪中。
作為一頭高能級的野生動物,它那極其龐大的身軀原本就是一個極其完美的恆溫火爐。但維持這個火爐運轉的前提,是它體內必須有極其充足的能量供應(食物),以及極其穩定的肌肉運動產熱。
現在,它停止了運動。
它身上的汗水早已經在極其短暫的時間內結成了厚厚的冰甲。這層冰甲雖然擋住了外部的風,但也在極其瘋狂地吸收著它體內的核心熱量。
周逸極其艱難地靠在雪橇邊緣,他那極其敏銳的聽覺,極其清晰地捕捉到了駝鹿身上傳來的異樣。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