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尖嘯的鋼軌與絕不能停的腳步(2/2)
在極度的體力透支和缺氧狀態下,大腦為了保護最核心的臟器,開始強行關閉一些不必要的感官通道。
小吳的眼前開始出現大面積的幻視。
他明明走在這崎嶇不平的冰槽里,但他卻仿佛看到了腳下是一條極其平坦、灑滿了陽光的柏油馬路。他甚至「看」到了馬路的前方,就是他那個位於長安市區的、溫暖的家。他看到了廚房裡正在燉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排骨湯,他甚至能「聞」到那股濃郁的肉香。
「好暖和啊……到家了……終於到家了……」
小吳的防寒面罩下,嘴角極其詭異地上揚,扯出了一個極其痴傻、幸福的微笑。
他的步伐開始變得極其輕浮、凌亂。他握著工兵鏟的雙手極其緩慢地鬆開,他甚至想要伸手去拉開自己領口那死死鎖緊的防風拉鏈,想要把那股「燥熱」的空氣釋放出去。
這是重度失溫症晚期,最致命的「幻熱現象」。
「砰!」
就在小吳的手指剛剛觸碰到拉鏈的那一極其微小的瞬間。
走在左後方的張大軍,極其敏銳地察覺到了小吳步伐節奏的致命改變。老兵在黑暗中猶如一頭護崽的猛獸,猛地跨出兩步,一腳極其粗暴地踹在了小吳的腿窩處!
「呃啊!」
小吳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倒在冰冷堅硬的雪槽邊緣,臉頰狠狠地擦在碎冰上,劃出了一道血口子。
這種極其劇烈的物理疼痛和刺骨的冰雪刺激,猶如一記重錘,極其殘忍地砸碎了小吳大腦中那虛假的溫暖幻境。
「你他媽想死是不是?!」
張大軍沒有去扶他,而是極其兇狠地揪住小吳的衣領,將他半個身子提了起來。
「睜開你的眼睛!這他媽是荒山野嶺!沒有暖氣!沒有排骨湯!你只要敢閉上眼睛,你就會變成一塊冰坨子被那些耗子啃得骨頭都不剩!」
「起來!給老子拿起鏟子!繼續走!」
小吳在劇痛和驚嚇中,大口大口地倒抽著冷氣。極寒的空氣灌入他受損的肺泡,引發了一陣極其劇烈、甚至帶著血絲的瘋狂咳嗽。
他哭了。眼淚剛湧出眼眶,就在睫毛上結成了冰珠。
但他在哭的同時,極其艱難地、顫抖著雙手,重新摸索著撿起了地上那把冰冷的工兵鏟。
不能睡。睡了就是死。
然而,在這種絕對的黑暗和極其恐怖的疲勞折磨下,光靠言語的咒罵,已經無法長久地維繫這支瀕臨崩潰隊伍的理智了。
走在最前方的周逸,雖然大腦依然保持著一絲清明,但他的體能也已經達到了極限。他那隻被綁在胸前的右手早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知覺,左手端著的那個不鏽鋼盆,也仿佛有千斤重。
「不能讓他們的精神徹底垮掉。必須給他們的大腦一個極其單調、卻又能強行錨定注意力的物理信號。」
周逸極其艱難地停頓了半秒鐘。
他將手裡的不鏽鋼盆夾在腋下。然後用僅存的左手,極其費力地從腰間解下了那個已經完全被凍扁的軍用金屬水壺。
接著,他極其生硬地拔出腰間的戰術匕首,反握在手中。
「當————!!!」
一聲極其清脆、極其突兀,帶著一股極其強烈的金屬穿透力的撞擊聲。
在這個死寂的、只有雪橇摩擦聲和沉重喘息聲的黑夜雪林中,轟然炸響!
這聲音在黑暗中顯得如此尖銳,它就像是一根無形的鋼針,極其精準地刺入了每一個處於半昏迷邊緣隊員的耳膜深處。
「當!……當!……當!」
周逸沒有說話,他只是開始以一種極其規律、極其刻板、仿佛是沒有感情的節拍器一般的節奏,每隔三秒鐘,就用匕首的刀背,狠狠地敲擊一次那個凍硬的金屬水壺。
「聽這個聲音。」
周逸沙啞的聲音在風雪中響起。
「不要去想前面還有多遠!不要去想腳下有多滑!不要去想身上的傷口有多疼!」
「把你們所有的聽覺,所有的意識,全部、徹徹底底地死鎖在這個敲擊聲上!」
「第一聲響,邁左腳!第二聲響,邁右腳!」
「把你們的大腦關掉!把自己當成一個只需要聽指令運轉的機械齒輪!」
「走!」
在這極其殘酷的生理壓榨下,在這個沒有任何希望的黑夜裡。
這單調、刺耳的金屬敲擊聲,竟然奇蹟般地成為了一種極其強悍的「物理催眠」和「神經錨定」工具。
大龍、小吳、張大軍,甚至是那頭已經走得搖搖欲墜的變異駝鹿。
他們真的停止了思考。他們放棄了對寒冷、對痛苦的感知。
他們那極其僵硬的身體,開始伴隨著「當……當……當」的節奏,極其機械、極其勻速地抬腿、落步、推鏟、拉繩。
這是一種極其悲壯、極其令人毛骨悚然的盲行奇觀。
在這條被風雪覆蓋的冰槽里,這支殘破的隊伍,退化成了最純粹的求生機器,向著那個看不見的目的地,進行著一場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生死蠕動。
……
晚上十一點三十分。
當那塊形如雙峰駱駝般巨大的黑色岩石輪廓,終於在極其微弱的星光殘影下,極其突兀地出現在這群猶如行屍走肉般的人類視野中時。
哪怕是一直在強行維持節奏的周逸,左手握著匕首的動作,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頓。
老駱駝岩。
他們整整耗費了四個半小時,在絕對的黑暗和極寒中,極其艱難地走完了這看似短暫的兩公里。
「到了……半程點……」張大軍那猶如砂紙摩擦般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極其微弱地響起,透著一股近乎絕望的疲憊。
然而,還沒等任何人產生哪怕一絲一毫「可以稍微喘口氣」的僥倖心理。
「咯吱……咔咔咔!!!」
一陣極其異樣、極其沉悶、且帶著一種令人牙齒發酸的劇烈顛簸感,極其突然地從雪橇底部傳導到了所有人的神經上。
前方的駝鹿發出了一聲極其痛苦的嘶鳴,它那原本機械邁步的四肢,在這一刻竟然猛地打了一個極其嚴重的滑,龐大的身軀向前一個踉蹌,險些直接跪倒在冰面上。
雪橇那原本雖然刺耳但還算勻速的滑行,在這一瞬間,仿佛是撞上了一堵由無數個減速帶組成的無形高牆!
「怎麼回事?!怎麼卡住了?!」孤狼在雪橇上極其驚恐地大吼。
周逸極其艱難地向前邁出兩步,借著極其微弱的星光,當他看清前方腳下那片雪槽的路況時,他的臉色,瞬間比周圍的冰雪還要慘白死灰。
大自然,在這個他們最虛弱、最需要平穩路況的時刻,極其冷酷地,向他們拋出了一個最致命的物理學深淵。
這裡,不再是昨天那條被雪橇壓得平整光滑的U型冰槽。
這裡,是昨天白天,那輛皮卡車因為防滑鏈碾壓導致冰層破碎、右後輪深陷泥潭,最後老趙帶著幾十名工人,用碎石子、干竹葉和冰水,極其粗暴、極其野蠻地強行澆築填補起來的那一段——「塌陷區人工凍岩路段」!
整整十五米長。
路面上布滿了極其不規則的凸起冰塊、尖銳的碎石角和凍得像鋼鐵一樣的黑泥疙瘩。它就像是一條布滿了倒刺的微型石林。
當這架底部是兩根純鋼鋼管、承載著一千公斤絕對死重的重型雪橇。
極其蠻橫地碾壓在這片凹凸不平的「凍岩路面」上時。
一個極其恐怖的物理力學災難,瞬間爆發了。
原本平整冰槽帶來的「線接觸受力」,在這一刻,極其殘忍地變成了「點接觸受力」!
一千公斤的龐大重量,死死地壓在鋼管底部接觸到的那幾個極其微小的凸起碎石和冰疙瘩上!受力面積驟減數百倍,局部的物理壓強在瞬間呈幾何級數瘋狂暴增!
這種恐怖的壓強,直接導致了滑動摩擦力在瞬間被放大了十倍、甚至數十倍!
「昂——!!!」
變異駝鹿感受到了身後那猶如泰山壓頂般突然暴增的恐怖阻力。它那極其粗壯的後腿在布滿碎石的冰面上拼命地蹬踏,試圖爆發出力量強行拉過這片障礙。
但是,它的體能早已經在這四個半小時的不間斷蠕動中被徹底榨乾。
它的蹄子在凹凸不平的冰石上極其無力地打滑,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蹄甲的邊緣被鋒利的碎石割破,滲出了暗紅色的鮮血。
它拉不動了。
這十五米的距離,在平地上只需要兩秒鐘就能跨越。
但在此時此刻。
在這零下二十八度的極寒黑夜裡,在這片由人類自己為了救皮卡車而親手製造出來的「人工凍岩廢墟」前。
它變成了一道絕對無法跨越的物理學天塹。
「停……停下……」
周逸極其虛弱地閉上了眼睛。他鬆開了手裡那個一直用來引誘的不鏽鋼盆。
駝鹿在失去誘導和巨大的阻力下,極其乾脆地、轟然一聲跪倒在了那片凹凸不平的冰石路面上,大口大口地噴吐著帶著血沫的白氣,再也無法向前邁出哪怕半寸。
雪橇,極其死寂地停滯在了這片致命的塌陷區邊緣。
風雪在老駱駝岩上方極其悽厲地呼嘯。
大龍、小吳、張大軍,所有人都極其無力地癱倒在雪橇旁,甚至連去檢查底盤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跨越了無盡的黑暗,熬過了失溫的幻覺。
卻在距離前哨站僅僅只剩下兩點五公里的半程點。
被這一段只有十五米長、由他們同胞親手鋪設的「物理死結」,極其無情、極其絕望地,死死卡在了這個漫長而冰冷的冬夜深淵之中。
進,是絕對的物理摩擦極限;退,是必死無疑的嚴寒深淵。
這支殘破的隊伍,在這老駱駝岩下,徹底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停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