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下山的道人與「天時」的徵兆(1/2)
武當山,金頂。
當清微道長做出那個「違背祖訓」的決定時,天邊的太陽,已經升至中天,金色的光芒,如同神佛的悲憫,灑滿了整座巍峨的仙山。
他沒有立刻動身。
他先是回到了自己那間守護了近四十年的藏經閣。
這座藏經閣,坐落在後山的絕壁之上,遠離主殿的香火與喧囂,顯得格外的清幽與古老。閣樓由巨大的、不知名的古木搭建而成,歷經數百年的風雨侵蝕,木質的表面早已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如同墨玉般的色澤。
他緩緩地推開那扇沉重的、發出「吱呀」一聲輕響的木門,一股混合了陳年書卷、檀香的古老而又寧靜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是他最熟悉的味道。是他在這座山上,度過了近五十個寒暑的、唯一的「家」的味道。
他沒有理會外間那些對普通弟子開放的經堂,而是徑直走入了最深處的那間密室。
他將那幾卷承載著武當派最沉重記憶的祖師手札,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張由整塊青石打磨而成的石案之上。他沒有立刻將其收起,而是再次,用那雙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顫抖的手,一頁一頁地,重新翻閱了一遍。
他看著看著那些在極度危急之下寫就的潦草而倉促的字跡,他仿佛能看到,近四百年前,那位祖師,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是如何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這份充滿了悲痛與不甘的遺命傳回山門的。
他仿佛能聽到,那三十六位隨他一同下山、共赴國難的武當先輩們,在面對那無盡的黑暗時,所發出的……最後的、充滿了道家風骨的慷慨悲歌。
許久,他才緩緩地,將手札重新卷好,用那塊早已被歲月浸潤得油光發亮的油布,一層一層地,包裹得嚴嚴實實。
然後,他將這卷沉甸甸的「歷史」,輕輕地,放回了那個被「真武令」開啟的紫檀木匣之中。
他沒有再像歷代的守護者那樣,用新的符籙去重新封印它。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輕輕地,將匣蓋合上。
「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密室中,顯得格外的清晰。
他知道,這個秘密,已經不再需要被封印了。
它所等待的,是未來的某一天,能夠被所有的武當弟子,以一種充滿了敬意與自豪的心情,重新翻閱。到那時,這不再是一段需要被隱藏的、充滿了傷痛的「禁忌」,而是一段足以激勵所有後輩弟子、彰顯武當派「衛道」風骨的……光輝歷史。
做完這一切,他並沒有立刻離去。
他緩緩地,走出了密室,來到了外面的經堂。
他走遍了藏經閣的每一個角落,用指尖,輕輕地拂去那些古老書架上的微塵。
他的指尖,划過《道德經》那光滑的竹簡封面。他想起了自己年幼時,第一次跟隨師父,在這座書架前,逐字逐句地誦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時的懵懂與困惑。
他的目光,停留在《南華真經》那本早已被翻閱得卷了邊的書頁之上。他想起了自己青年時,曾為了書中「逍遙遊」的境界而心馳神往,也曾為了「齊物論」的思辨而徹夜不眠。他曾以為,自己的一生,便會像書中的那些「真人」一樣,與天地精神相往來,而不知其所終。
他的手,輕輕地,撫摸著那本《黃庭內景經》的絲綢封皮。他想起了自己曾無數次地,按照經書上的指引,存思內觀,神遊太虛,試圖在那沉寂的、末法時代的天地之間,尋找到一絲……能夠讓他窺見「大道」的契機。
這些,是他一生的伴侶,是他精神的歸宿。
他緩緩地,閉上了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充滿了書卷與檀香氣息的空氣。
他不知道,自己此去京城,是否還有機會,再回到這個地方。
或許,他也會像那些下山殉道的先輩們一樣,將自己的殘軀,永遠地,留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化為一抔黃土。
但他並不感到恐懼。
他的心中,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堅定。
因為,他知道,他此行,並非是為了自己。
他並非是為了追求個人的「得道」或「飛升」。
他此行,是為了……求證。
求證那段被塵封了近四百年的、屬於武當、也屬於整個華夏的悲壯歷史,是否真實存在。
求證那份被史書和數百年的時光所刻意抹殺的屬於武當先輩的榮耀與犧牲,是否應該被後世所銘記。
更要求證那個……被祖師們在遺訓中反覆提及,被金頂的鐘聲所預示,也被山下那個喧囂的世界所共同期盼的、關乎整個天下道門未來命運的……「天時」,是否,真的……已經到來!
這,是他作為藏經閣第六十四代守護者,所必須肩負起的……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使命。
他緩緩地睜開雙眼,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守護了一生的藏經閣,然後,毅然轉身,走出了那扇沉重的木門,即將走向那片……充滿了未知與希望的、山下的世界。
……
下山的準備,是一場無聲的告別。
掌門清虛真人,沒有再多說一句勸阻的話。當他從清微道長那雙明亮而決絕的眼睛裡,看到了那份早已超越了個人生死的「道心」時,他知道,任何言語,都已是多餘。
他只是默默地,為自己的這位師兄,準備著行囊。
他沒有準備道袍或法器。他知道,清微此行,並非是去「降妖除魔」,而是要以一個最普通的「凡人」身份,去觀察,去感受,去融入那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山下世界。
他為清微準備了一套質地柔軟、顏色素雅的灰色便服,一雙適合長途步行的千層底布鞋。
他還將自己那部平日裡用來與山下信眾聯繫的智慧型手機,交到了清微的手中。他沒有像教孩子一樣去講解如何使用,只是簡單地說道:「師兄,裡面的地圖、支付和通訊軟體,我都已經幫你設置好了。所有關於『明史拾遺』的資料,也都在這個文件夾里。山下的世界,瞬息萬變,有此物在手,或可省去諸多不便。」
清微道長點了點頭,接過了手機。他並非對這些「俗世之器」一無所知。藏經閣里那些年輕的小道士,人手一部,平日裡也會向他請教一些古籍中的生僻字如何輸入。他只是……很少去主動接觸。在他看來,這些東西,如同紅塵中的萬千煩惱絲,太過紛繁複雜,容易擾亂他那早已習慣了清靜的道心。
但這一次,他知道,他必須去主動地,擁抱這份「紛繁」。
最後,清虛真人從自己的懷中,取出了一枚由玄鐵打造的、造型古樸的令牌。令牌之上,刻著「真武」二字,在陽光下,散發著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威嚴氣息。
「這是……『真武令』!」清微道長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知道,這枚令牌,是武當派掌門的信物,更是開啟武當派最深層秘密的唯一鑰匙。歷代以來,非掌門親傳,任何人不得觸碰。
「師兄,」清虛真人的聲音,變得異常的鄭重,「你此行,不僅僅是為先輩上香,更是代表我武當,去『印證』那個『天時』。貧道留守山門,無法與你同行。這枚『真武令』,你且帶在身上。」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深邃:「祖師手札中曾有記載,此令,乃是當年永樂大帝以天外隕鐵,請祖師親手煉製而成,不僅是掌門信物,更……更與京師那條『龍脈』,有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機感應。或許,在關鍵時刻,它能……為你指引方向。」
「如果……如果『天時』真的已至,如果那個關乎我華夏道門傳承的『最終秘密』真的即將現世,那麼,這枚『真武令』,或許……能派上用場。」
清微道長看著眼前這枚沉甸甸的令牌,只覺得它所承載的,不僅僅是金屬的重量,更是……整個武當派數百年來的傳承與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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