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龍椅上的囚徒,破碎的中興夢(2/2)
他賜予他尚方寶劍,許諾他「事事應手」,給予他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權力。當袁崇煥慷慨激昂地許下「五年平遼」的壯志時,他大喜過望,當場便承諾「不吝封侯之賞」。那一刻,他感覺自己與這位邊關大帥,仿佛是傳說中的明君賢臣,君臣際會,必將開創一番不世之功。
他節衣縮食,將自己的龍袍穿到褪色,將宮中的用度一減再減,甚至停罷了一切不急的宮廷營造,將省下來的銀兩,盡數投入到賑濟災民、編練新軍、以及……秘密地持續加固那個位於景山地下的「九幽封印」之上。
他曾多次,在國師張真人的陪同下,親自進入那個位於地下的、冰冷而壓抑的祭壇。每一次,當他看到那個被金色的符文光網覆蓋的、深不見底的洞口時,他都能感受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本能的恐懼。但他從未退縮過。他知道,這是他作為大明皇帝,必須肩負起的、最沉重的責任。他甚至開始認真地研讀那些由修真司整理出來的、關於「龍脈」與「封印」的古老秘籍,試圖從中找到能夠徹底根除這個隱患的方法。
那幾年的他,雖然日夜操勞,案牘勞形,但心中,卻是充滿了希望的。他相信,只要他勵精圖治,君臣同心,內憂外患,皆可平定。那個由皇兄開啟的、關於「鎮國神器」的偉大構想,也終將在他的手中,變成現實。
然而,現實,卻遠比他想像的要殘酷。
他很快就發現,他所接手的,是一個早已千瘡百孔、積重難返的龐大帝國。
他以為剷除了魏忠賢,朝堂就能煥然一新。但他很快就發現,他只是打倒了一個「惡龍」,卻有更多的「惡犬」,開始為了爭奪「惡龍」留下的權力和利益,而相互撕咬。
朝堂之上,黨爭的餘毒,遠未肅清。那些曾經被他寄予厚望的東林黨人,在打倒了共同的敵人之後,也開始迅速地分化、墮落。他們以「清流」自居,卻同樣熱衷於結黨營私,排斥異己。他們高喊著「與民爭利」的口號,卻對真正的民間疾苦視而不見。他想要推行新政,改革稅制,卻總是會遇到來自這些「清流」官員和他們背後所代表的江南士紳集團的、無形的、卻又堅不可摧的阻力。
他想要整頓吏治,嚴懲貪腐,卻發現整個官僚體系,早已如同被蛀空的大樹,從上到下,盤根錯節,爛到了根子裡。他殺了一個貪官,卻有十個新的貪官,在等著填補那個空缺。
他,空有帝王之名,卻感覺自己像一個被無數看不見的絲線所束縛的木偶,難以真正地施展自己的抱負。
邊關之外,袁崇煥也並未給他帶來預想中的捷報。擅殺總兵毛文龍,在朝野之中掀起了巨大的爭議和東江鎮的軍心不穩,此事如同在他和這位邊帥之間,埋下了一根看不見的刺。而那句「五年平遼」,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也漸漸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己巳之變爆發,後金的鐵騎,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繞過他一直信賴的關寧防線,兵臨北京城下。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驚、憤怒,以及一種……被欺騙的屈辱。
他至今還記得,在平台再次召見袁崇煥時,自己心中那股難以遏制的怒火。他質問他為何不能抵禦後金,為何屢次請求入城。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被他寄予厚望的督師,眼中充滿了失望和猜忌。
最終,在城中甚囂塵上的「引敵脅和」的傳言以及內閣閣臣的推波助瀾之下,他下達了那道讓他之後無數個深夜都輾轉反側的命令——將袁崇煥下獄。
他至今還記得,在最終決定處死袁崇煥的那一夜,他將自己關在乾清宮裡,一夜未眠。他並非只是聽信了那些看似言之鑿鑿的「通敵」之言,而是出於一個帝王,對「軍令」與「法紀」的絕對堅持。在他看來,袁崇煥擅殺島帥,已是僭越;面對敵軍兵臨城下,又不能做到「將帥一心,禦敵於國門之外」,甚至隱約有「脅兵自重」的嫌疑。作為天子,他必須用最嚴酷的手段,來整肅軍紀,以儆效尤,來向天下人證明,大明的法度,不容挑釁!
他以為,殺了袁崇煥,可以重新樹立朝廷的威嚴,可以找到更得力、更像話的將領去鎮守遼東。
然而,他錯了。
當他環顧滿朝文武,想要找出一個既知曉遼東戰事,又能勉強彈壓住那些驕兵悍將的人時,他才驚恐地發現——偌大的一個大明,竟然,已經無人可用了!
那些曾經彈劾袁崇煥最起勁的言官,只會空談闊論,對邊事一無所知;那些在朝堂上道貌岸然的閣臣,一談及領兵,便噤若寒蟬。他派出去的將領,要麼畏敵如虎,要麼就是貪婪無能。
那一刻,他才真正地、切膚之痛地體會到,他殺掉的,或許不僅僅是一個有罪的臣子,更是……支撐著遼東那已經糜爛的局勢……渾身充滿著瑕疵和問題,但在當時卻難以替代的存在。
這種無人可用的絕望,比後金的鐵騎本身,更讓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而最讓他感到心力交瘁的,還是那連綿不絕的……天災。
從他登基開始,陝西、山西、河南等地,便連年大旱,赤地千里,餓殍遍野。他不斷地從本就空虛的國庫中,擠出銀兩去賑災,卻如同杯水車薪,無濟於事。他曾下過罪己詔,向上天祈求甘霖,卻只換來了更加酷烈的驕陽。無數活不下去的饑民,最終嘯聚山林,揭竿而起,化作了那席捲天下的……流寇。
他開始意識到,這些所謂的「天災」,或許並非偶然。
他曾多次深夜前往欽天監,與國師張真人一同,觀察那塊「坤輿圭」的變化。他發現,每當「坤輿圭」上的黑氣變得濃郁一分,遠在千里之外的西北之地,其旱情和災情,便會加重一分。
他終於明白,天啟六年那場「封魔之戰」,雖然暫時封住了「九幽魔窟」的核心裂隙,但其外泄的「魔氣」,卻早已如同看不見的劇毒,滲透到了神州大地之中,從根本上,擾亂了這片土地,導致了天時的失序和地氣的衰敗。
他所要對抗的,不僅僅是朝堂上的黨爭,不僅僅是邊關的強敵,不僅僅是蜂擁而起的流寇。
他所要對抗的,是一個正在從內部,一點點地、不可逆轉地走向腐朽和死亡的……世界。
他,就像一個被囚禁在龍椅之上的囚徒,眼睜睜地看著他所珍愛的一切,都在他面前,緩緩地、無情地崩塌,而他,卻無能為力。
那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徹底壓垮。他那曾經充滿了希望和壯志的眼神,也在這日復一日的、無望的掙扎之中,逐漸地被磨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麻木。
他甚至開始懷疑,他皇兄將這個江山交給他,究竟是信任,還是一種……最殘忍的託付?
他,真的能成為那個「中興之主」嗎?還是說,他從一開始,就註定了,要成為這個龐大帝國的……最後一位殉葬者?
這些問題,如同毒蛇一般,日夜啃噬著他的內心,讓他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囚籠里,備受煎熬。
直到……崇禎十年。
那一年,他接到了來自修真司的最緊急、也最絕望的密報——
地下的那個東西,在沉寂了十年之後,終於……再次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