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漫長的最後一公里與臨時的獸欄(1/2)
「嗡——嗡——」
那低沉的、充滿工業秩序感的次聲波驅逐頻段,依然在風雪中頑強地播送著。
對於絕望中的人來說,聽到希望的聲音是一回事,但要憑藉早已透支的軀殼真正走到希望的源頭,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距離前哨站還剩下最後的一公里。
在平坦的柏油路上,一個健康的成年人走完一公里只需要十分鐘。但在這零下二十五度、積雪深達半米的原始叢林裡,這短短的一千米,變成了一條仿佛永遠走不到盡頭的無間地獄。
李強機械地挪動著雙腿。他的視線已經開始出現嚴重的重影和模糊,眼睫毛上結滿了厚厚的冰霜,每一次眨眼,冰碴子都會刺痛眼皮。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似乎已經和肉體剝離開了。拉著主牽引繩的動作,完全不再經過大腦的思考,而是變成了一種肌肉深處殘酷的條件反射。
大腿前側的股四頭肌每抬起一次,都會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肺部像是一個漏風的破紙袋,吸入的每一口極寒空氣都變成了刮骨的鋼刀,在胸腔里肆意切割。
更可怕的是,他出現了幻聽。
風卷過樹梢的嘶吼聲,在他的耳朵里漸漸扭曲成了嘈雜的耳鳴,有時候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呼喊他的名字,有時候又像是無數隻蟲子在腦子裡嗡嗡亂飛。這是極度疲勞加上輕微失溫導致的中樞神經紊亂。
「別睡……千萬別睡……」李強在心裡機械地重複著這幾個字,牙齒把下唇咬得鮮血淋漓,試圖用疼痛來維繫最後一絲清明。
身後的壓力越來越大。
那頭被蒙著眼睛的變異駝鹿,體內的「凜冬之吻」藥效已經隨著它自身的強悍代謝幾乎消耗殆盡。
雖然被剝奪了視覺,但隨著體溫的逐漸回升,屬於野生巨獸的狂躁本能再次開始復甦。它的步伐變得越來越重,不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蹣跚,而是帶著一股隱隱的抗拒和向後拉扯的蠻力。
「呼哧!呼哧!」
駝鹿的響鼻聲在隊伍後方猶如沉悶的雷鳴,它粗壯的脖頸不時用力地甩動一下,試圖掙脫頭上的羈絆。
「穩住!穩住重心!別被它帶倒了!」
張大軍沙啞的嘶吼聲在風雪中顯得極其微弱。老兵的身體也已經到了極限,他整個人幾乎是以四十五度角向前傾斜,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那根粗糙的鐵線藤副繩上。每一次駝鹿甩頭,那根繩子都會在他們的肩膀上勒出一道更深的血痕,甚至隔著厚厚的膠皮甲和麻布內襯,都能感覺到皮肉被擠壓到了骨頭上的劇痛。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周逸,狀態同樣慘烈。
他不僅要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在前面引導方向,更要在這種極寒中,不斷地壓榨自己那早已乾涸的丹田。
他的臉色慘白得如同地上的積雪,嘴唇透著一股死氣的烏青。為了安撫身後那頭隨時可能徹底暴走的巨獸,周逸必須持續不斷地釋放出溫和的生物磁場。這就像是用一個已經漏底的水桶在沙漠裡澆灌一棵大樹,對精神力的透支達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海就像是被無數根針在瘋狂地扎刺,每一次釋放磁場,都伴隨著一陣強烈的眩暈感。
「快了……就在前面……」周逸咬破了舌尖,強行用血腥味刺激著自己即將崩潰的神經。
這最後的一公里,他們足足走了一個多小時。
每一百米,都像是在刀尖上跳了一支漫長的舞蹈。
……
終於,當穿過最後一片密集的變異灌木叢時,那刺目的探照燈光柱,毫無徵兆地撞進了所有人的視野。
「到了!」
不知道是誰發出了一聲變調的嘶啞哭腔。
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廢棄加油站改造的前哨站那高聳的木排牆,在風雪和燈光的交織中,顯得無比巍峨和親切。
前哨站的大門處。
駐守班長陳虎早就接到了基地的通報,此刻正帶著十幾名全副武裝的戰士和後勤人員在門口焦急地等待接應。
當兩道高功率的手電光柱打向黑暗的林間,看清那支從風雪中走出來的隊伍時,包括陳虎在內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極度冰涼的冷氣,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了原地。
太震撼了。
走在前面的六個獵人,此刻已經完全看不出人樣。他們身上的膠皮甲掛滿了冰凌和白霜,破爛不堪。每個人都彎著腰,像是拉縴的苦役,肩膀上的粗大藤蔓深深地勒進肉里。
而在他們身後,是被漫天風雪包裹著的、如同移動的黑色小山般的變異駝鹿。
即便它的眼睛被一件破爛的作訓服蒙著,即便它的皮毛上結滿了冰碴,但那將近一米八的肩高、寬達兩米的恐怖巨角,以及隨著呼吸噴吐出的巨大白霧,依然散發著一種令人雙腿發軟的荒野壓迫感。
「我滴個乖乖……」小吳舉著步槍的手在發抖,結結巴巴地說道,「他們……他們真的把這山神爺給活捉回來了?」
「快!開門!醫療兵準備!」
陳虎最先反應過來,立刻大吼一聲,示意身後的戰士拉開前哨站那扇用厚重鋼板和木樁臨時拼湊的側門。
「等等!別開門!關燈!把大燈關掉!」
就在這時,走在隊伍中間的張大軍突然發出了一聲聲嘶力竭的咆哮。老兵甚至顧不上拉繩子,瘋狂地衝著陳虎這邊揮舞著凍僵的手臂。
陳虎愣了一下,但出於對老兵的信任,他立刻在對講機里下令:「熄滅正門探照燈!切斷輔助照明!」
「啪嗒」幾聲,原本亮如白晝的大門區域瞬間陷入了昏暗,只留下幾盞貼著地面的微弱地燈。
「怎麼回事老張?」陳虎快步迎了上去,壓低聲音問道。
張大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指著身後那頭依然在不安地打著響鼻的巨獸。
「進不去!不能就這麼進去!」
張大軍的臉色在微光下顯得猙獰而焦急:「這側門的寬度只有兩米五,那畜生的角寬將近兩米!它現在眼睛是被蒙著的,沒有任何空間感知能力。」
「它身上的麻藥勁兒已經徹底散了。如果你現在把它強行往門裡拉,只要它的角在門框上稍微卡一下,或者感覺到兩邊有狹窄的壓迫感,它絕對會原地發瘋!」
「還有你們裡面的動靜!」張大軍指著圍牆內正在轟鳴的柴油發電機,「它雖然瞎了,但耳朵沒聾。裡面那麼吵,氣味那麼雜。一頭在荒野里長大的野獸,突然被拉進一個充滿機械噪音、柴油味和刺眼燈光的全封閉狹小空間,它的應激反應會比遇到狼群還要恐怖十倍!」
「到時候,它只要一尥蹶子,不僅這幾扇門保不住,這面牆都得被它拆了!咱們這十幾號人,在這個狹窄的門口,全得變成肉泥!」
陳虎聽完,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只想著接應戰友,卻完全忽略了野生巨獸在面對人類工業環境時的本能恐懼。這可不是牽一條狗回家,這是一噸重、隨時會爆炸的生物炸彈!
「那怎麼辦?它現在卡在這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陳虎焦急地問。
「拓寬大門!給它造個緩衝區!」
周逸也拖著虛弱的步伐走了過來,他的聲音雖然極低,但思路極其清晰。
「陳班長,立刻叫工程兵帶油鋸過來。把側門旁邊的那三根變異榆木樁直接鋸斷!把入口的寬度擴到四米以上!」
「用隔音棉或者厚帆布,把發電機房那邊臨時罩起來,儘量把噪音降到最低。所有人,除了拉繩子的,全部退到三十米開外,絕對不許發出任何突然的聲響!」
「可是……」陳虎看了一眼加油站內部的空地,「就算把它拉進去了,咱們拿什麼拴它?普通的木樁子,它一口氣就能連根拔起。」
「不用木樁,」張大軍抬起頭,目光越過圍牆,死死地盯住了加油站廢墟中心,那四根用來支撐巨大頂棚的鋼筋混凝土防撞立柱。
那些立柱直徑足有半米粗,根基深深地扎在地下,經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風吹雨打,依然堅挺。
「用那個。那就是最好的『拴馬樁』。」
……
前哨站內,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極限工程在黑暗和寂靜中展開。
為了不驚擾門外那頭隨時可能暴走的巨獸,工程兵們甚至不敢把油鋸的油門拉滿,只能用最低的轉速,像鋸冰塊一樣一點點地切割著那三根堅硬的變異榆木樁。
「吱……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刺耳。
而在加油站內部,十幾名戰士正抱著一捆捆粗如兒臂的鐵線藤,在那四根承重的鋼筋混凝土立柱之間飛奔。
張大軍拖著疲憊的身軀親自上陣指揮。
「繞交叉八字結!要用雙股!把它編成一個網兜的形狀!」
「四個柱子之間的受力點要均勻,給它留出五平米的活動空間,但絕對不能讓它有助跑的距離!」
戰士們利用攀岩繩扣和滑輪,將堅韌的鐵線藤在四根立柱之間來回穿插、收緊,很快就在廢墟的中央,用一種極其粗獷的暴力美學,結成了一張巨大的、懸空的「十字交叉束縛網」。
二十分鐘後。
「大門拓寬完畢!立柱網布置完畢!」陳虎跑過來低聲匯報。
「進!」
周逸深吸一口氣,再次將手裡那一點點幾乎已經化成冰水的鹽液抹在駝鹿的鼻子上,同時拼盡最後一絲精神力,釋放出安撫的磁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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