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盲獸的蹣跚與雪下的暗溝(2/2)
更可怕的是他的手指。
由於長時間保持著對抗巨獸拉力的收縮狀態,他的十根手指此時已經僵硬得像是一把枯樹枝。肌肉群發生了嚴重的痙攣和鎖死,大腦發出的「鬆開」指令,到了手指這裡完全失去了作用。
「別硬掰!」
張大軍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李強試圖用左手去強行掰開右手手指的動作。
「這種深度的肌肉痙攣,你硬掰會把肌腱直接扯斷的!」
張大軍從懷裡掏出一個軍用水壺,裡面裝的是他一直貼身捂著、勉強保持著一點溫熱的白開水。他將水小心翼翼地倒在李強凍住的手套和藤蔓連接處,化開了冰層。
然後,張大軍用雙手包裹住李強的右手,隔著手套,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去焐熱那僵硬的關節,並順著經絡的方向一點點地揉搓、推拿。
足足過了五分鐘。
李強的手指才發出幾聲輕微的「咔吧」聲,終於艱難地、一寸一寸地伸直了。
當他脫下那隻皮手套時,周圍的人都沉默了。
李強那原本寬厚有力的手掌心,此刻被藤蔓勒出了一道道深紫色的、幾乎要滲出血來的深深勒痕。整個手掌因為供血不足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色。
「這就是帶活物回家的代價,」孤狼看了一眼李強的手,又看向其他幾名同樣雙手發抖的牽繩隊員,「殺它,我們只需要一刀。但要馴服它、保護它、把它帶回去,我們付出的代價是殺它的十倍。」
換下來的隊員們靠坐在被雪覆蓋的樹根下。
沒有人說話。
大家默默地嚼著凍得像石頭一樣的壓縮餅乾,看著周圍一成不變的、令人壓抑的白色樹林。
再看看那頭剛走出去不到四百米、此刻又要歇大半天的龐然大物,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開始在隊伍中悄然蔓延。
「班長……咱們今天,還能回得去嗎?」
一個年輕的隊員搓著被凍得失去知覺的臉頰,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顫抖。
這裡距離前哨站還有將近三公里半。按照現在這種走半小時歇四十分鐘,還要時刻防備它猝死和周圍野獸偷襲的龜速,天黑之前,他們絕對走不出這片林子。
如果再在這個沒有遮蔽、氣溫降到零下三十度的雪原里熬一夜。
死的不一定是這頭鹿,很可能是他們這群人。
「能回去。」
張大軍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餅乾,眼神冷得像冰,「只要它還沒死,只要咱們還有一口氣,爬也得爬回去。想想基地里的熱湯,想想紅罐頭。這可是咱們下半輩子的『鐵飯碗』。」
「別瞎琢磨了!二號組,上繩!繼續走!」
……
下午一點。
陽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在雪原上,慘白而刺眼。
經過了四個小時走走停停、簡直比凌遲還要折磨人的艱難跋涉,隊伍終於推進到了行程的一半。
駝鹿在周逸的生物磁場安撫和幾次少量鹽水的補充下,似乎也逐漸適應了這種盲目行走的節奏,不再頻繁地出現應激反應,步伐也稍微穩健了一些。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最艱難的磨合期已經過去,可以加快一點速度的時候。
走在最前面探路的孤狼,突然停下了腳步,並且高高舉起了右手,做了一個「絕對停止」的手勢。
「怎麼了?有野獸?」張大軍立刻繃緊了神經,迅速拉緊了牽引繩,迫使駝鹿停下。
「不是野獸。」
孤狼站在一個雪坡的邊緣,看著前方,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和絕望。
「是路斷了。」
周逸快步走上前,來到孤狼的身邊,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橫亘在他們面前的,並不是什麼高聳入雲的懸崖峭壁,也不是什麼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那只是一條天然形成的溝壑。
看地形,這應該是夏天山洪爆發時沖刷出來的一條季節性乾涸河床。
這條溝其實並不算寬,目測大概只有三米左右;深度也不算驚人,大約一米五到兩米深。溝底沒有水,而是結著一層呈現出暗黑色的、凹凸不平的堅冰,冰面上覆蓋著一層薄雪。
對於人類來說,這根本算不上什麼障礙。以獵人們強化過的體質,哪怕是背著沉重的裝備,也就是跳下去再爬上來的事,身手好的甚至能一個助跑直接跨過去。
但是。
當周逸回頭看向那頭被蒙著眼睛、站在雪地里噴著白氣的一噸重巨獸時,他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這是一個死結。
「過不去,」張大軍走了過來,丈量了一下溝渠的寬度和坡度,臉色鐵青地搖了搖頭。
「這畜生有一噸重,重心極高,腿又長又細。而且它現在是瞎的!沒有任何空間感知能力。」
「如果就這麼蒙著眼睛讓它往前走,它一腳踩空掉進這溝里,在那種陡坡和暗冰上,它絕對無法保持平衡。巨大的體重摔下去,它的四條腿瞬間就會折斷。」
「腿斷了,這頭馱獸就廢了,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全白費。」
李強走上前,看著那條溝,焦急地說:「那我們把它眼睛上的衣服解開不就行了?讓它自己看著跳過去!」
「你瘋了?!」
孤狼像看白痴一樣看著李強,「它現在之所以老實,是因為它看不見,處於對未知的恐懼和周顧問氣場的壓制中!」
「你只要敢摘下那個眼罩,它重獲視覺的第一反應絕對是驚恐逃竄!前面是它不知道深淺的冰溝,後面是一群綁著它的人類。」
「它會瞬間發狂。在視線恢復的極度刺激下,它會爆發出比今早甦醒時還要恐怖的力量。到時候,是它把我們踩死,還是它自己掉進溝里摔死,誰也控制不了!」
這不僅是一個物理障礙,更是一個心理學和生物學上的絕境。
摘了眼罩,它會發狂失控;不摘眼罩,它會摔斷腿。
隊伍死死地卡在了這條只有三米寬的裂痕前。
寒風卷著雪花在冰溝上方呼嘯穿梭,發出嗚嗚的嘲笑聲。
時間在無情地流逝。
太陽已經偏西,原本有些慘白的陽光開始染上了一層昏黃。氣溫在逐漸下降,駝鹿在寒風中再次開始不安地跺腳,鼻孔里的粗氣越來越重。
張大軍蹲在溝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在雪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李強無力地癱坐在雪地上,看著自己那雙剛剛恢復知覺、卻又布滿血痕的雙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周逸站在那頭煩躁不安的巨獸面前,看著它那被作訓服緊緊蒙住的頭部,腦子飛速運轉,試圖尋找破局的微光。
四周是一成不變的白色森林,除了他們,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在這片被大自然隨手畫下的一道微不足道的裂痕前,人類引以為傲的智慧和剛剛獲得的一點點超凡力量,顯得如此的蒼白和無力。
進退維谷。
他們被死死地釘在了這荒野的歸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