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漫長的白晝與腐爛的青葉(1/2)
長安市,未央區某居民小區,凌晨三點二十分。
臥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暈,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斑。
張浩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雙眼圓睜,死死地盯著那塊光斑。他的呼吸平穩深長,心跳有力且規律,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沒有任何疲憊的信號。
但這正是讓他感到恐懼的地方。
「睡不著……為什麼還是睡不著?」
張浩在心裡絕望地吶喊。這已經是他吃上「金玉面」的第三天了。
第一天,他以為那是久旱逢甘霖的興奮;第二天,他以為是生物鐘的慣性調整;可到了這第三天,當他在凌晨兩點半準時醒來,並且精神飽滿得像是剛剛度過了一個完美的周末早晨時,一種源自未知的深層焦慮終於擊中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動作輕得像做賊,生怕吵醒身邊的妻子和孩子。妻子呼吸沉重,那是普通人深度睡眠的聲音,聽在張浩耳朵里,卻讓他感到一種被世界拋棄的孤獨。
「我是不是透支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在網上看過關於興奮劑的科普。那些吃了藥的人也是精力無限,但這都是在透支生命力。現在的自己,是不是就像一根被強行撥大了燈芯的蠟燭,雖然亮,但很快就會燒完?
「不行,得睡,必須得睡。人不睡覺會死的。」
張浩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在心裡數羊。一隻,兩隻,三隻……數到一千三百五十二隻的時候,他的思維不僅沒有遲鈍,反而變得更加清晰銳利。他甚至開始在腦子裡復盤昨天寫的那段代碼,並且瞬間找到了三個可以優化的BUG。
「操!」
他煩躁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這種清醒簡直是一種酷刑。
他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來到陽台,想抽根煙冷靜一下。
劃開火機的那一刻,他下意識地往對面樓看了一眼。
這一看,讓他捏著打火機的手僵在了半空。
對面那棟三十多層的高層住宅樓,此刻竟然並不像往常那樣沉浸在黑暗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窗戶,透出了燈光。有的燈光是客廳的白熾燈,有的是書房的檯燈暖光,還有的是電視機屏幕閃爍的藍光。
凌晨三點半的居民區,亮燈率竟然比晚上八點還要高。
張浩愣住了。他突然意識到,在這個漫長而寂靜的深夜裡,他並不是唯一的「異類」。
在這座擁有一千三百萬人口的超級城市裡,或許有幾十萬、甚至上百萬人,正和他一樣,在這多出來的清醒時間裡,茫然無措地徘徊在自家的客廳和陽台之間。
……
「師傅,去曲江池公園。」
凌晨四點,一輛計程車停在了張浩面前。
計程車司機是個謝頂的中年人,但他今天的精神頭卻出奇的好,眼袋都比以前小了。
「好嘞,您也是去那兒跑步的吧?」司機熟練地掛擋起步,甚至沒開導航。
「也?」張浩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字眼。
「嗨,您是不知道,這一晚上我都拉了五六波人了,全是去公園或者河邊的,」司機打開了話匣子,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奈又好笑的情緒,「以前這鐘點,我拉的都是喝得爛醉的酒鬼,或者是剛下夜班累得跟狗一樣的苦命人。今兒倒好,全是精神小伙,一個個紅光滿面的,不知道的還以為要去參加什麼誓師大會。」
車子駛過空曠的二環路。
張浩看著窗外。街道兩旁的路燈昏黃,但人行道上並不冷清。
他看到有穿著運動服夜跑的年輕人,步伐輕盈得像鹿;有在路燈下拿著書本大聲背單詞的學生;甚至還有幾個大爺大媽,正聚在24小時便利店門口,不開音響,默默地比劃著名那種古怪的「干預操」動作。
沒有喧譁,沒有吵鬧。整個城市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壓抑的活力。
這就像是一個高壓鍋,裡面的水已經沸騰了,但這股蒸汽卻找不到泄壓閥,只能在鍋里亂撞。
「這世道變了啊,」司機感嘆了一句,「以前是愁覺不夠睡,現在是愁覺睡不完。你說這人要是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就夠了,那多出來的這大把時間,干點啥好呢?」
張浩沒有回答。
他看著車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雙眼睛明亮、清澈,沒有一絲紅血絲。
這不僅是生物鐘的改變,這是生活方式的徹底顛覆。
社會配套設施還沒跟上。電影院關門了,商場歇業了,甚至連網路遊戲都在這個點進行伺服器維護。在這個被突然拉長的「白晝」里,人們還沒有學會如何與這就多出來的、精力過剩的自我相處。
「也許,」張浩低聲說道,「我們得學會找點更有意義的事做了。」
……
第二天中午,長安市高新區,某寫字樓員工餐廳。
經歷了一上午的高強度工作,張浩並沒有感覺到絲毫疲憊。相反,那種甚至有點亢奮的工作狀態讓他超額完成了任務。
但當他端著餐盤坐在餐桌前時,眉頭卻再次皺了起來。
今天的午餐是公司福利,主食是大家都渴望的「金玉饅頭」——那是公司後勤部費了大力氣,拿著企業配額從糧站領回來的麵粉蒸的。
那饅頭白得溫潤,散發著一股讓人安心的麥香。
張浩拿起饅頭咬了一口。
那種熟悉的、踏實的暖流再次順著食道滑入胃部。胃壁的細胞仿佛發出了歡呼,那種因為高代謝而產生的隱性飢餓感瞬間得到了撫慰。
「真香……」張浩滿足地嘆了口氣。
然後,他伸出筷子,夾起了一塊平日裡最愛吃的紅燒肉。
肉塊色澤紅亮,醬汁濃郁。
但他剛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臉色就變了。
「噗——」
他沒忍住,直接吐在了餐巾紙上。
「怎麼了浩哥?肉餿了?」旁邊的同事關切地問。
「沒餿,」張浩看著那塊肉,眼神複雜,「就是……沒味兒。」
不,不僅是沒味兒。
在那個饅頭的極致麥香對比下,這塊原本應該美味的紅燒肉,此刻在張浩的嘴裡變成了一團充滿了土腥味、飼料味和死寂感的有機纖維。
他能清晰地嘗出這頭豬生前吃的是什麼低劣的飼料,能嘗出醬油里那股工業糖精的甜味,甚至能嘗出這塊肉在冰箱裡冷凍了多久那種陳腐的水汽味。
他又試著夾了一筷子清炒油麥菜。
更糟。
那綠油油的菜葉子,吃起來就像是在嚼一團浸滿了水的爛草。那種寡淡、苦澀、甚至帶著一絲化肥殘留的刺鼻味道,直衝天靈蓋。
「這菜……」張浩放下筷子,看著滿盤的佳肴,卻只覺得一陣噁心,「就像是假的。」
這就好比一個人剛剛喝了一口瓊漿玉液,轉頭卻讓他去喝陰溝里的水。
這種落差,不是矯情,而是生理層面上的排斥。
「我也是,」同事苦著臉,只啃饅頭,「我現在除了這饅頭,吃啥都覺得像在吃塑料。嘴裡沒味兒,心裡發慌。」
織女坐在不遠處的角落裡,默默記錄著這一幕。她在平板電腦上敲下了一行字:
【社會觀察報告:飲食結構的斷層。】
【現象:主糧的「靈氣化」提升了民眾的味覺閾值和生理需求標準。現有的副食體系(蔬菜、肉類)依然停留在舊時代,這種巨大的能級落差,正在引發群體性的食慾減退和心理焦慮。】
【隱患:單一的碳水化合物攝入,雖然能提供能量,但無法提供維生素和微量元素。根據醫療組的數據,僅僅一周時間,就有大量「金玉糧」食用者出現了嘴角乾裂、牙齦出血等微量元素缺乏症狀。】
【結論:木桶效應出現了。主糧這塊板補上了,但副食這塊板,漏了。】
……
長安一號特種農業示範區,2號試驗溫室。
這裡的氣氛,比外面的深秋還要肅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那是蔬菜腐爛特有的酸臭味,混合著藥渣肥料的焦香,形成了一種極其怪異且刺鼻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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