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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上官如玉的憂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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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初晨親自給他倒上茶,推了推桌上的點心,「這是吳嬸做的槽子糕,比鋪子裡賣的好吃。」

上官如玉沒動點心,喝了一口茶說道,「我是不是挺薄情寡義,知道不用娶溫姑娘,心裡像落了一塊石頭,輕鬆了不少。

「但那天看到她瘦脫了相,又覺得若早些把她娶回家,她就不用遭罪了。」

這是個心地柔軟的孩子,不滿封建婚姻,不想娶家裡定下的未婚妻,又不忍姑娘受苦。

馮初晨執壺為他續茶,琥珀色的水線注入杯中,騰起細白霧氣。她始終沉默,聽他絮絮低語。

先是說溫舒可憐,將來的日子恐不好過,後又說起少時舊事……那些細碎舊影從他唇齒間吐出,令馮初晨心生憐惜。

暮色已經悄悄染窗,把上官如玉的半邊臉映得更紅。他忽然抬手捂住眼睛,指縫裡漏出悶啞的苦笑。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心裡是瞧不上我的,覺得我紈絝好色,沒有出息。我也不想這樣……我記得小時候,就是七八歲之前,

「我特別崇拜我爹,想跟我爹年輕時一樣當將軍,保家衛國。讓我爹教我武功,可我爹不教,說宗室子弟,何須上戰場搏命……

「我和明山月從小就玩得好,七歲前我們五天有三天呆在一起,七歲後我們十天只能見一天。知道他跟著好先生學習經史,跟著好師父練習武藝。

「可我只有一位先生,每天只教我一個時辰,還多教寫字和丹青……長大後我才明白,長輩們不希望我有出息。

「明山月去了戰場,我卻進了脂粉堆,跟著薛新陽、蔣濟昌他們一起打架生事,鬥雞走馬,還眠……那什麼。」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停頓足足半刻鐘,眼裡哀傷之色更濃。

「我知道,幾乎所有京城人都在罵我們混蛋,紈絝,沒有出息。其實我也想成為我爹那樣的蓋世英雄,你不知道我爹年少時有多厲害,

「十九歲就帶著一千人差點滅掉一個國,可我卻成了這樣的人……後來到了你,是你把我這灘稀泥往上拎了拎,否則連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這幾天我跟薛新陽出去,只喝酒聽曲兒,沒碰過誰……」

他的臉紅如胭脂,覺得跟馮初晨說這些有些丟臉,「好了,不說了,你個丫頭片子比我還小,懂什麼。」

說完,他就望著金燦燦的窗紙發呆。

馮初晨已經聽說上官老祖宗在前朝是最強悍的戰神,但前朝昏君禍害百姓,迫害忠良,他太祖父被逼無奈跟著大炎太祖帝一起造反,立功無數。

大炎朝建立後,他太祖父和祖父為了避鋒芒兩代人蟄伏,卸掉軍職什麼不干,只守著爵位在家養老。

第三代上官雲起異軍凸起,年少時跟著明老國公在中南平叛時,立下赫赫戰功。

平叛結束後大軍撤回,而十九歲的上官雲起請求留在那裡任參將。

他仗著家世連總兵的話都不聽,不僅把大山中的土司打了個遍,還打得兩個南夷小國再不敢起異心。

在他二十三歲那年被先帝緊急召回京城,上官家用《丹書鐵券》才保住性命。先帝又賜他與陽和公主成婚,再沒給他實缺。

這個朝代,若駙馬極得皇上信任,還是能夠掌權的。

上官駙馬招致先帝的猜忌和不滿,不僅自己夾起尾巴做人,連兒子的前程都搭了進去。

都說上官雲起穩重睿智,極有韜略,那幾年是年輕氣盛,立功心切……

馮初晨卻覺得,那麼急功近利稱不上穩重,更稱不上睿智。

馮初晨起身給他續滿茶湯,輕聲說道,「你現在很好啊。我覺得,有出息不是一定非要當將軍或者良臣。

「疫病橫行時,一劑良方便是萬家生路。窮鄉僻壤處,三指診脈可保四方安康。不管王侯將相還是老百姓,命都沒了,還談什麼江山社稷。

「人可以一輩子不用《孫子兵法》,一輩子不讀四書五經,卻離不開醫道養生……若你厲害一些,把手術推廣開,將來不止能開腹取腐肉,

「還能開腹治癒其它疾病,甚至開顱,架血絡,再出個醫學巨著什麼的傳揚於後世,像扁鵲和張仲景、華陀那樣流芳百世。

「我講這些並不是說大夫一定比文臣將軍厲害,只是告訴你,你有醫學天賦,只要用心做好,只有封狼居胥的將軍才能與你媲美……」

上官如玉不自覺勾起嘴角,瞥了馮初晨一眼,「就你會說話。」

兩人談到暮色四合,馮不疾下學,上官如玉才起身告辭。

離開前還說,「真是奇怪,來你家坐一坐,聊一聊,胸中那塊郁堵就散了。你的話讓我茅塞頓開,也阻止我這塊爛泥繼續往下掉。我知道,你是真心對我好。」

馮初晨莞爾,「上官公子溫潤如玉,美貌無雙,卻自比泥巴,謙虛了。不留下吃晚飯?今天有黃金大排和金沙玉米,你和不疾都喜歡吃。」

「不了,沒胃口。」

馮不疾挽留道,「我姐說,金沙玉米她要親手做。」

上官如玉還沒吃過馮初晨親自做的菜,又坐了回去。

馮初晨做飯手藝不行,許多前世菜品都是她說吳嬸做,吳嬸又經過幾次試驗,才會好吃。

今天的金沙玉米品相味道都一般,幾粒焦黑的玉米粒格外扎眼。

馮不疾非常捧場地吃了小半碗,「姐姐手藝就是好。」

上官如玉也覺得一般,還是昧著良心誇了兩句,「馮姑娘心靈手巧,不僅醫術好,女紅好,烹飪也好……」

馮初晨笑道,「我的烹飪一般,女紅更一般……」

「謙虛了,你孝敬我娘的繡花鞋極是別致漂亮。我娘讓針線房照著做了四雙,孝敬我皇外祖母和祖母。」

馮初晨實話實說,「那是我畫出來,宋嫂子她們做的。我親手做的東西粗糙,不好意思送人。」

馬車在清輝中骨碌碌前行,夜穹澄澈如洗。

上官如玉掀開車簾,忽見星河深處浮出一點硃砂痣,馮初晨的眉目在流光里倏然清晰起來,驚得他眨了眨眼睛,心裡的某種情緒更加濃烈……

十九這天夜裡,王嬸給一個產婦接生,乳兒生下窒息。

馮初晨也在這裡,但那孩子與此生香無緣。

王嬸就做心肺復甦,還真把孩子救活了。

那家人萬分感激,連連說著,「謝王醫婆,謝王醫婆,王醫婆不僅接生好,醫術也好。」

還賞了她二兩銀子。

來住館的一般都是小康之家,這個賞已經算多的了。

王嬸激動難耐。不是因為銀子,而是「醫婆」的稱呼。

她終於跟大姐一樣,也被人尊稱為醫婆了!

看到王嬸喜得老臉紅撲撲的,半夏笑道,「我早前就聽有人管王嬸叫醫婆。」

芍藥道,「王嬸又會手術又會治病,當然是醫婆了。」

趙嫂子笑道,「如今不止姑娘是京城的名人兒,王醫婆也是了。」

「王醫婆。」

「王醫婆。」

……

在場的人都湊趣地大聲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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