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蒹葭蒼蒼(2/2)
林間寂靜,只余腳步踩進泥濘的窸窣聲,以及偶爾幾聲早醒的鳥鳴。
急走大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茫茫蘆葦在霧氣中隨風起伏,盪出沙沙輕響。
晨風拂過葦叢,蘆葉泛著幽深的綠意,為這片「埋骨地」平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生機與活力。
明山月哪怕第一次來這裡,也知道這就是聞名遐邇的青葦盪。
本是一片「亂墳崗」,卻無半分陰森之氣,反而透著一種溫柔而堅韌的生機,仿佛土地之下埋著的不是亡魂,而是等待破土的種子。
遠處村落依稀可見,村口立著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上幾個金光閃閃的大字,看不清,也知道是「千嬰之母」四字。
牌坊之後是一座青磚小院,裡面住著那位靈秀堅韌的姑娘。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有位伊人,在水一方……
這首詩驀地浮現在明山月腦海。
明山月不自覺地嘴角微揚,笑意自眼底漾開,竟是比頭頂的朝陽還絢麗。
若她真是那位小公主……
笑意隨即緩緩斂起,轉而化作一片深沉的敬意。
老蔡女醫當年是何等決絕,王圖又是何等隱忍。一個為護住那一點微弱的生機,從容赴死。一個不惜自毀容貌,埋名遠走,將半生碾入塵泥。
馮老大夫和王嬸更是傾盡半生,將一個本該悄無聲息湮滅的生命,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用盡半生心血,澆灌成如今這般明亮堅韌的模樣。
而那位小公主……又何其不易。從深淵般的絕境中掙脫,一寸一寸掙得生機,長成如今這般清風朗月的姑娘……
這一刻,明山月特別想去馮家看看馮初晨。
他終究駐足未動。
此時見面,太過唐突。她要走的路還長,要面對的風雨更多……
突然,視線里多出兩個人來,一高一矮,手牽手圍著牌坊轉,不時四下張望著。
正是馮初晨和馮不疾。
明山月一直盯著那兩個身影,直至他們消失,才回頭看著郭黑笑。
郭黑第一次看見自家主子如此明朗的笑,還是對自己,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詭異。
他頓覺脊背一涼,怎麼覺自己要被賣了似的。
他摸摸自己的臉,「大爺,怎麼了?」
明山月拍拍他的肩膀,「我身邊的幾個人,你是最有魅力的。」
郭黑黑臉一紅,「大爺說笑呢,最丑還差不多。」
二人上馬,沿原路返回。
郭黑不知主子走這一路是為哪般,但猜到肯定與馮姑娘有關。
難道,主子終於開竅了,蹚這一路泥濘,只為遠遠看一眼?
回到定國公府,上官如玉已經走了。
銀河趕緊拿出乾淨衣褲鞋子,稟報導,「表公子極是不高興,說大爺出去玩也不叫上他,他再不來了……」
聲音壓低,「剛才曹嬤嬤來了一趟,說姑太太同表姑娘昨兒晚上抱在一起哭了許久,只聽說什麼親事,其它未能聽清。」
明山月頷首,「去把我爹請去竹音樓,我有要事相商。」
此事重大,他必須稟報父親。要保住那位安然無虞,他一人可不行,必要舉全族之力。
正院裡,見一身大妝的夫人去而復返,明國公放下手中茶盞,問道:「夫人不是陪母親進宮嗎,怎的又回來了?」
明夫人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緩緩落座道,「阿嬋一早便去陪公婆用膳,說若去請太后娘娘評理,那件事便會鬧得人盡皆知,言丫頭會更加沒臉,竟是將母親勸住了。」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母親最是疼惜阿嬋。老爺您說……母親會不會因此心軟,減輕對言丫頭的責罰?」
她抬眼看向明國公,又補了一句,「言丫頭若再不嚴加管教,將來還不知會闖出什麼禍事來。」
明國公沉吟片刻,說道,「母親心中自有分寸。疼惜阿嬋是一回事,管教言丫頭是另一回事,不會混為一談。」
他目光落在夫人面上,語氣緩和了些,「我知你心中對阿嬋頗多芥蒂。她固然有她的小算盤,但對爹娘的孝敬倒不似作偽……只要她不越界插手大事,暫且忍一忍罷。」
正說著,外院婆子來報,「稟國公爺,大爺在竹音樓,說有要事相商。」
明國公趕緊起身去了。
為取信於老爹,明山月先將深藏心底的那件事說了出來。
「不瞞爹,兩次在與馮姑娘近距離接觸之後,我不止大腦空白,渾身發軟,這顆痣也一次比一次紅。」
他頓了頓,面露幾分窘迫,「我覺得,大師說的『一點硃砂平全陽』的硃砂,更像是指馮姑娘和她前額上的硃砂痣。她把我壓製得,根本不敢靠近她。」
定國公詫異道,「你是說,壓制你的人是馮姑娘?那她,豈不是你的命定之人?」
又樂了起來,「這是好事,大好事,我兒子能娶媳婦了。」
明山月搖搖頭,把老爹的思路掰向另一邊。
「爹,我說的不是這件事。而是,馮姑娘必是極陰之人,生辰不是他們說的八月初六。」
定國公一臉懵,「他們為何要說謊?」
明山月鄭重道,「因為,馮初晨很可能就是溫乾嘴裡的小公主。她沒有死,而是被老蔡女醫、王圖、馮老大夫共同救下,在白馬村平安長大……」
聽完明山月的講術,定國公驚愕得茶盅險些從手中脫落。
「小公主沒有死,而是馮、馮姑娘?」
明山月目光堅定,「雖不敢完全確定,也有九成可能。」
明國公想著兒子說的幾點證據,目光虛無,一時沒能從震驚中緩過神。
明山月憶起二叔獨自凝望畫像、他頭頂鳥架上的阿玄跟著一起看的情景,問道,「爹,二叔與清心法姑當年……是否曾彼此傾心?」
這一問,仿佛一把鑰匙,打開了明國公心底那扇塵封已久的門。按理,這些事不好跟晚輩言明,但若馮初晨是清心法姑的親骨肉,有些事就不得不說了。
他靜默良久,方緩緩開口,眼底竟浮起一層罕見的暖意。
「早年,明府、上官府、肖府,三家走動得極近。長輩們是過命的交情,我們這些小輩,便也常在一處讀書、習武、玩鬧。那時你祖父母經常出去征戰,多數時間無暇顧及我們兄弟。
「他們一旦離京,家中又沒有長輩,我會被送去上官府小住,你二叔則去肖府。日子久了,我與萱萱,長晴與小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