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簡荷娘(2/2)
有時是身體各種不好,比如上火、愛出汗等,來找小秦大夫調理,給兩個小孩子送點東西的同時,再喝口茶……
不管以什麼理由來了馮宅,總會跟芍藥說說話,眼裡閃著快樂的小星星。
摳門的芍藥似乎也變得愛花錢了,五天內就買了三塊顏色鮮亮的綢子,拉著宋嫂子幫她裁衣裳。還買了香脂和口脂,跟其他丫頭學化妝。
眾人都看出了門道,只馮不疾有些憂傷。姐姐比芍藥只小几個月,芍藥馬上要名花有主了,可姐姐的良人還不知道在哪裡。
無人時,他悄聲跟馮初晨說,「姐,上官大哥很不錯,長得好,出身好,心腸好,又那麼稀罕你,你為何不同意呢?你也不小了,不找個好人家,我心裡不踏實。」
馮初晨撫著他的頭說道,「不是出身好、長得好、心腸好的人就一定能過到一起,最主要是心意相通。難哪。」
馮不疾忙安慰道,「天下那麼多男人,總能找到心意相通的。姐不急,咱慢慢找。」
馮初晨無語,我什麼時候著急了?明明是你著急好不好。
她笑著拎了拎馮不疾的小耳朵,「好,不著急。」
這天傍晚,明山月難得準時下衙。
門房躬身道,「老夫人才從宮中回府,有些累著了,讓晚飯自個兒吃便是,無需去福容堂吵她。」
明山月直接去了外書房。
他一進門,銀河就稟報導,「大爺,貳拾壹號回來了。」
明山月忙道,「讓他進來。」
看見桌上站著阿玄,正瞪著小綠豆眼看他,「小明明,小明明。」
明山月要說重要大事時,絕對不會讓這小東西在一旁偷聽。他嚕了一下嘴,宋現立即上前一把抓住阿玄,向門外走去。
阿玄氣得一通亂罵,「瓜娃子,瓜娃子,小明明……」
貳拾壹號悄然進屋,低聲稟報導,「小的下晌才從天津衛所回來,打聽到簡荷娘一些消息。丁家對她非常不好,動輒打罵,還是公婆、丈夫、小叔一起動手。她曾懷有兩個月的身孕,也被生生打落……」
明山月前些日子派人調查到,京城內外大小育嬰堂、養濟院,只有一個女嬰於建安五年七月十五凌晨這個特殊的時間段,被人遺棄在城南一座養濟院的門階上。
那養濟院有個不成文的舊例,誰撿到的孩子跟誰姓。她由一個姓簡的婦人撿到,又因為那兩片荷葉,故取名簡荷娘。
簡荷娘於上年底嫁給天津衛一戶姓丁的軍戶。
貳拾壹號繼續道,「那日晌午,她背著一捆遠比她還要高的柴火回家。人生得異常清秀,只是個子矮小,背都壓彎了。
「她剛把家門敲開,不知說了什麼,開門的老太太就打了她一個耳光,她直接栽在地上起不來。接著一個男人又走出來,狠狠踢了她幾腳。
「她蜷在地上好一會兒,才把背上的柴火取下,爬起來把柴火往家裡拖,那男人又踢了她兩腳。」
明山月聽罷,心口像是被什麼重重擰了一下。即便她不是金枝玉葉,這般遭遇也未免太過淒楚。
郭黑氣得低聲罵道,「呸,一家子什麼鳥人……」
明山月沉默片刻,說道,「如此就更好辦了,簡荷娘離開不會有一點念想。準備一下,過兩天便將她帶出去……」
他指扣桌面,沉吟著說道,「還是送往西慶,再給我二叔送封密信。切記,既要做得乾淨,又要留一點不易察覺的線頭。往後若有人想查,還知道有這麼一個人,有一條似是而非的線。」
「是。」貳拾壹號領命出去。
想到西慶的蒼茫天地,那些與二叔、三叔縱馬馳騁的快意歲月,明山月起身道,「帶一壇酒,隨我去鎖秋院。」
每次他去陪三叔,三叔都不理他,只自顧自喝酒,他還是會隔些時日去一趟。
心裡想著,若馮初晨能給三叔治病就好了。雖然她從來未治過那種病,但他就是相信她能治好。
鎖秋院地處偏僻,是明長立受傷後執意搬來的。
院內長著幾棵參天大樹,一到春夏之際就枝葉繁茂,濃蔭如墨,幾乎將天空割裂成支離破碎的光斑。
他喜歡這種被遮蔽的感覺,仿佛濃蔭能替他擋掉那些憐憫探究的目光,也能將外面那個他再也無法坦然行走的世界隔離開。
從此,他不再是那個能挽弓逐鷹的明三郎了。
明山月一進小院,便感覺涼爽下來,樹上的蟬鳴震耳欲聾,比別處更顯喧囂,似在嘶吼著某種無法言說的寂寞。
明長立獨坐在石桌前,幾碟小菜,一壇酒。他脊背微佝,二十幾歲的年紀就蓄起了須,側臉浸在斑駁的樹影里,顯得有些模糊。
他拿著一碗酒,喝得很慢,仿佛不是為了痛快,只是為了捱過又一個漫長的夜晚。
明山月瞥見桌沿幾點未乾的鳥糞,皺眉道,「三叔,也不怕鳥糞掉進酒碗裡。」
明長立眼皮都未抬,聲音冷淡,「嫌棄,就滾。」
明山月坐去對面,「來,侄子陪您喝。」
小廝趕緊拿來一副碗筷,再趁機用抹布把鳥糞擦乾淨。三老爺在這裡坐了一下午,他根本不敢靠過來礙眼。
幾碗灼酒入喉,血氣翻湧,明山月不禁低聲吟唱起昔日沙場上那首最嘹亮的調子。
「大風起兮雲風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他眼底映著晃動的光影,嘴角噙著笑,「哈哈,至今閉上眼,還時常看見咱們在西慶策馬時的暢快,莽莽黃沙,孤煙直上,天地廣得沒有邊際……」
明長立握碗的手猛地一顫。
他眼眶都紅了,低聲嘶吼道,「那種日子,再不會有了……」又狠狠瞪了明山月一眼,「壞小子,今兒個專門來氣我?」
明山月忙拎起酒罈給他倒滿酒,笑道,「侄兒膽子再大,也不敢來氣三叔。」
又身子前傾,放低聲音說道,「三叔,馮姑娘的醫術真的極為了得,治好了許多疑難雜症,堪稱神醫。不如讓她來給你看看?她的口風很緊,不該說的絕對不會說出去……」
明長立的臉一下漲得通紅,把酒碗往石桌上一撂,鼓起眼睛斥道,「你又來找不痛快是不是?一個姑娘家看那種病,也好意思。再敢混說,看我不把你的豬腦子砸開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