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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前塵舊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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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

馮初晨進屋把那根金珠瓔珞圈用布包好,換了一身半舊墨綠繡花褙子,對鏡理了理頭髮。

走出來坐上馬車。

馬車走了一刻多鐘便到了霧峰茶樓。

馮初晨下車,端硯也下來,把車交給另一個人。

端硯領著馮初晨上了二樓,在一間門牌上寫著「西三雅間」的屋前停下。

門外候著的一個護衛把門打開,「馮姑娘請。」

馮初晨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雅致,上官雲起臨窗而立,石青直裰襯得他身姿如松。日光漫過窗格,將他籠在淡金的薄紗里,玉冠下的面容清雅如畫,一雙眸子深如秋潭。

若忽略唇邊那撇短須,恍若謫仙遺世獨立。

他嘴角含著一縷淺笑,指指桌前的椅子,「馮姑娘請坐。」

二人對坐茶案。

茶煙裊裊中,馮初晨靜若深潭寒水,眸中不見半分漣漪,似在等待他先開口。

上官雲起默了默,開口說道,「今日冒昧相邀,實為如玉那孩子。唉,是我對不住他……分明是個靈慧的孩子,卻眼睜睜看著他被養成這樣。」

許多話,他難以明言。

「馮姑娘救他性命,又於醫術和做人上給予了極大的引導,上官銘感五內……可上個月起,那孩子突然變了,雖然沒有完全回到之前的狀態,也差不多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孩子在蜜罐中長大,不比馮姑娘心性堅定,他……」

馮初晨依然不言語,靜靜看著他。

這讓自認穩如磐石的上官雲起有些坐立不安,前額滲出細細的汗珠,趕緊掏出羅帕擦拭。

思索片刻,他還是問道,「你與玉兒斷絕往來,可是因為那樁舊事?」

既然他捅破了這層窗戶紙,馮初晨也不再遮掩。

她輕啟朱唇,聲音如冰棱相擊,冷意森森,「大姑有記手札的習慣,多是醫案,偶記瑣事。唯有一句甚是突兀,」

她沒有溫度的眼裡有了一絲憐惜,緩緩誦出,「共眠一天地,羅衾各自寒。」

目光看著上官雲起,沒有一絲避諱。

上官雲起一怔,輕聲重複,「共眠一天地,羅衾各自寒。」

馮初晨的目光游離開,繼續道,「無前因,無後果,只孤零零一句。我才知道,大姑那樣剛烈的人,也曾心有所屬,卻不知那人是誰……」

「她在彌留之際,唯願來生化為空中飛鳥,自由自在。今生不盼良人,來世願做飛鳥,若非被人辜負至深,何至於此。」

馮初晨眼圈泛紅,垂目死死捏緊手中小包裹,指節發白。

上官雲起喉頭滾動,輕嘆一聲,「是我,辜負了姐。」

馮初晨抬起眼眸,目光像要刺穿眼前人,「上年在九嶺坡,我注意到你腰間舊荷包,與大姑臨終所佩花色一般無二,便生了疑。」

「明府壽宴,方知你是上官如玉之父,當朝駙馬上官雲起。也才恍然悟透那句詩的深義,『共眠一天地』,天為雲,是你;地為花,是她。

「大姑一生清傲,從不攀附權貴。若不是你主動招惹,她怎會付出真情,又孤寂一生?」

馮初晨怒意更甚,臉上如罩寒冰,「她挨衙役水火棍時,你尚公主。她夜對孤燈時,你得麟兒。可你,你不止負了她,你妻子難產竟還請她去接生……

「她滿腹痛楚無處訴說,只得寫下那句無頭無尾的詩……她本可覓得良人,傷心時有人心疼拭淚,夜行時有人執手相扶……」

馮初晨再也忍不住,眼淚溢滿眼眶。

「大姑也是女子,夢到祖父會淚透繡枕,自知大限將至,要佩著那個忘不掉的舊荷包……上官駙馬,你既給不起,何必去招惹!」

最後一句話,是她最生氣的。

上官雲起手扶前額,落下淚來。

許久,他用羅帕拭去眼淚,起身走至窗邊,平復情緒後才緩緩轉身。

他眼眶微紅,磁性低沉的聲音在室內盪開。

「我與姐相識,在二十八年前。南疆戰場,我身中奇毒,渾身黝黑,只留胸口一抹白色。軍中無人能解,命在旦夕。」

「明元帥尋到一位南蠻族老,說我中的是黑烏毒,此毒侵心便藥石無醫,只有黃陰山無情谷的「鬼道婆」可解。又言明鬼道婆或與前朝有舊怨,萬不可泄露真實身份。

「我跋涉五天五夜終到黃陰山,未到無情穀人便毒發昏厥。醒來時,發現我躺在一間木屋內,一位姑娘正在熬藥。姑娘高挑靈秀,非南彊女子,分明就是我大炎姑娘。」

說到姑娘時,上官雲起的眼裡漾起暖意。

「她自稱姓馮,是鬼道婆的徒弟,師父去暹羅國採藥,需兩至三個月方能回歸。她已診出我身中黑烏毒,谷里恰有解藥。解毒需要一個月,我便留了下來……」

他的目光飄向窗外,似回憶著那段舊日時光。

「她聽出我口音是京城人士。我不敢說實話,謊稱長輩獲罪充軍……她說她本家也在京郊,因長輩犯事逃至那裡……」

長官雲起的嘴角泛起一絲笑意,「那一個月,是偷來的光陰。她為我解毒,我隨她採藥,搗藥,賣藥。

「得知她長我三個月,我喚她為姐。姐不僅姿色傾城,更寫得一手好字,歌喉清越,山歌比南夷姑娘唱得還好……」

「我身上的毒慢慢清除了,卻生了貪戀,只願多留些時日。第三十五日,為採藥我不慎跌落深坑,她拉我時一起墜落。坑底炙熱如焚……」

上官雲起抿了抿唇,臉上掠過一絲赧然。

「姐說,坑裡長著一種奇草,我們皆中了情毒……醒來後,我立誓娶她為妻,她欣然應允,並贈荷包為誓。說待師父歸來求些稀世靈藥,獻與大帥為我贖身。等她再學些手藝,我們二人同返京城謀生。之所以一定要返京,是她還有一個病弱的胞弟。」

上官雲起長長嘆了一口氣,眼裡滿是愴然,「我再不敢欺瞞,吐露真正身世……姐卻突然變了臉,逐我離去,命我盡忘前事。並躲入山洞,閉門不再見我。

「我苦等一日一夜,想她許是怕我出身高門,恐生變故。我想著先回軍營,取家傳玉佩,再求明大帥代長輩寫下聘書。有此二物,姐才能安心嫁我。」

「歸營即逢戰事。一月後,待我攜玉佩、聘書重返無情谷,卻只見到鬼道婆一人。她打了我,將一封信摔在我臉上。說馮丫頭竟敢救上官家的後人,已將她逐出師門。」

「那是姐的親筆信,上書:君為天外雲,吾作塵間草。懸殊怎堪,願卿相忘……」

上官雲起聲音哽咽,以拳抵唇背過身。

許久,他才轉過來緩緩開口,「我問姐去向,鬼道婆說,馮丫頭手藝未成,許是去交趾國找她師叔了……」

「等到一年後打完仗,我沒有跟隨大軍回京,而是留在中南任參將,遍尋姐的蹤跡。為她,我私調兵馬入交趾、攻南蠻……兵部數道調令置之不理。

「四年後聖旨到,方被迫回京,我父拿出祖父掙得的『鐵券丹書』,方才勉強保住我性命,被杖八十。皇上念及祖父舊功,賜我與陽和公主成婚,但上官家徹底失了聖心……」

上官雲起長長呼出一口氣,聲音里透著無奈和傷感,「陽和難產,眾人皆說西郊馮醫婆接生手藝精湛。待請來,方知……是姐,原來她早已歸京,我竟是被鬼道婆誆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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