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母女相逢(2/2)
她擱下筆,躺到媽媽身邊,依然強撐著眼皮,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媽媽瘦得脫了形,可她還是能認出來——這一世的媽媽,和前一世的媽媽,五官幾乎一模一樣。清瘦,挺立,玉骨冰肌,像一株經霜的水仙。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媽媽的臉頰、鼻樑、嘴唇,最後落在那頂帽子上。不是僧帽,是藏藍色提花錦緞做的,像極了前世的包頭休閒帽。
兩世無娘的孩子,終於躺在媽媽身邊,離她這樣近,能感受到她的體溫,聽見她的呼吸。
哪怕歷經兩世,馮初晨也覺得幸福極了。
可是,母女好不容易相聚,卻不能光明正大地長相廝守,終歸還是要各自天涯。
在一起的每一刻甜蜜時光,都要珍貴得掰碎了,揉進骨血里,珍惜再珍惜。
清心還活著的事,除了馮初晨和明山月、幾個心腹,只有勤王、明老公夫婦、明國公、明長晴、肖鶴年寥寥幾人知道。
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
明山月會陸續安排勤王、明老太太、肖年鶴、明長晴秘密來這裡與她見面。等到年後,便送她去外地生活……
不知過了多久,馮初晨才迷迷糊糊睡著。
次日醒來時,已經大天亮。馮初晨一睜眼,便看見媽媽躺在身邊,睡得沉沉的。
她勾了勾唇角,輕喚一聲,「媽媽,早安。」
媽媽和娘,在馮初晨心裡,還是喜歡叫「媽媽」多一些。
雖然幼稚,卻是前世她叫了千萬遍,想了千萬遍的。前世是冷冰冰的兩個字,而此刻,是活生生的人。
她起身穿好衣裳,把昨日未收的日記收起來,去了外面。
已是巳時初,冬日陽光亮得刺眼,卻沒有多少溫度。
抗生素一家圍著一盆生肉吃得香,大頭也在一個大碗裡吃飯,阿玄高興地在它們頭頂轉圈飛。
見馮初晨出來,阿玄又高興地叫道,「小姐姐,小姑姑,芙蓉不及美人妝。」
木槿和芍藥從廂房出來,笑道,「姑娘醒了,餓了吧?」
她們已經知道馮初晨和清心的真實身份,吃驚過後,便是打心眼裡的歡喜。
馮初晨道,「我娘的藥呢?」
木槿道,「一直溫在鍋里呢。」
馮初晨把肖晥的頭墊得高一些,木瑾半勺半勺餵。雖然肖晥沒有完全清醒,還是知道吞咽。
馮初晨吃完飯後,又坐去炕沿看她。
肖晥睡得不踏實,或者說,她正做著什麼夢——不時輕嘆出聲,還叫過兩聲「塵塵」。
雖然聲音極小,馮初晨就是聽見她說的是「塵塵」。
黃昏,窗紙上映滿鮮艷的橘紅,給肖晥蒼白的臉上也添了一點暖色。
她的眉毛皺得更深了。
突然,她一下睜開眼睛,直直坐起身,輕聲叫道,「塵塵,媽媽不該跳樓……」
那聲音里透著一股絕望,像是從深淵裡掙扎著爬出來。
她怔住了。
眼前坐著一位年輕的姑娘,周圍是陌生的屋子。她茫然地四下張望,聲音沙啞,「這是哪裡?我……我在哪裡?」
她的目光落在姑娘臉上,又落在她眉心的那顆硃砂痣上。
看了許久。
「姑娘,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怕驚破一個夢,「不只見過……還抱過……」
她伸手抓住馮初晨的手,渾身顫抖起來,「對了,你是我的閨女……我這是在做夢?」
她的眼淚大滴大滴地滑落下來,眼裡閃過一種奇異的清明,「不是做夢,我從高台上摔下來,摔死了,過來與閨女做伴了。」
她一把將馮初晨摟進懷裡,抱得緊緊的,「閨女,你都長這麼大了。娘來陪你了,咱們再也不分開了。」
馮初晨的眼淚奪眶而出。
媽媽一定是夢見了前世——夢見她從高樓上跳下的那一刻,卻暫時忘了這一世。或者,神智不清。
肖晥顫抖的手撫上馮初晨眉心的硃砂痣,指腹輕輕摩挲著,像在確認什麼。
馮初晨握住她的手,輕聲提醒道,「您是清心法姑,對嗎?」
肖晥一怔。
記憶緩緩回籠,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礁石。
「是……我出家了,法號清心。」她喃喃道,眼神漸漸清明,「我跑出庵堂,」
她猛地瞪大眼睛,那雙因消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幾乎占了半張臉。
「狼!」
她驚恐地抓緊馮初晨的手,聲音發顫,「我被狼吃了,所以來與閨女團聚了?」
馮初晨破涕為笑,眼裡的淚光在橘色晚照里閃閃發亮。
「您沒被狼吃掉。那三隻狼是去救您的,它們是阿玄的朋友。」
肖晥怔怔地望著她,像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阿玄?」
馮初晨起身走去門前,推開側門。
廳屋裡,三狼一狗赫然趴在地上,聽見動靜,都抬起頭望過來。
馮初晨走到大狗身邊,把趴在它身上的小鳥捧起來,走回床邊。
笑道,「娘,阿玄就是它呀。」
小鳥歪著腦袋看向肖晥,開口叫道:「阿彌陀佛,小姑姑,小姐姐,芙蓉不及美人妝……」
肖晥瞪圓了眼睛,茫然道,「巧、巧兒?!」
馮初晨輕聲笑道:「您叫它巧兒?我們叫它阿玄。阿玄和那三隻狼,是勤王和明大人安排去接應您的。
「它們把您拖進樹林,咱們的人就把您背來這裡了。而現在,皇上和外頭的人,都以為您被狼吃了。」
肖晥的目光從阿玄身上移開,又看了看那三隻趴在地上的狼,居然在它們眼裡看到了溫柔。
最後,她的目光又落回馮初晨臉上。
她看了很久。大大的眸子裡,先是茫然,然後是漸漸清晰的記憶,最後又盛滿了失望。
搖頭道,「原來你不是我閨女。若我真的死了,去另一世陪我那可憐的閨女,該多好。」
她眼裡湧上淚水,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可那幾個字重如千斤,砸下來,讓馮初晨的心猛地一疼。(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