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王圖(2/2)
越過幾排廂房,是一排連著的小院。
小和尚引他們進入其中一個小院,「齋飯已擺上,施主好生歇息。」
馮初晨沒吃齋,由著芍藥服侍洗了臉和手,倒頭便睡。
醒來時,窗紙上映著一片金黃,屋外傳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屋裡的擺設簡陋而陌生……
馮初晨怔了片刻,昨日的記憶才慢慢回籠——她給一個被狼咬傷的男人動了手術,施了太陰神針。
這裡是大昭寺後香客住的寮房。
那個男人左臉嚴重毀容,而明山月正在尋找的姜懷昭——或者說王圖,也是左臉嚴重受傷……
這人,會不會就是王圖?
馮初晨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王圖曾經兩次秘密返京,應該是看她是否安好。若真是他,他肯定認得自己。
她趕緊坐起身,穿好衣裳,踩著綿軟的步子走出屋。
午後的陽光極其燦爛,刺得她眯了眯眼。看日頭的位置,已是午時末。
芍藥笑道:「姑娘醒了?餓了吧?齋飯熱在鍋里呢。」
馮初晨的確餓極,「快些,我還有事。」
芍藥麻利地端來兩根紅薯、一個饅頭,還有一碗松茸湯,「松茸湯是玄聰小師父送來的,說給姑娘補補身子。」
「王嬸和吳叔呢?」
「吳叔去廟裡拜菩薩了。王嬸怕家裡惦記,先回去了,她讓姑娘歇息好,明日再回。」
馮初晨匆匆吃完,帶著芍藥出門。她藉口要去看看那人的傷勢,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
蜿蜒的山間小徑通向那片密林,路上幾乎沒有行人。
芍藥緊緊跟著,小聲嘀咕,「姑娘,這裡會不會有壞人?」
馮初晨搖搖頭,腳步未停。
芍藥看不見,可她知道——附近一定有明山月的人。
穿過樹林,那座簡陋的小院出現在眼前。
門半開著,中年和尚玄寂師父聽見動靜迎出來。
臉上帶著笑,「馮大夫來了!那位施主上午醒了一會兒,喝了藥,吃了粥,又睡下了。您真是好醫術。」
馮初晨點點頭,快步走進裡屋。
床上的人還在沉睡,呼吸比昨日平穩了一些。她輕輕掀開被子,揭下覆在傷口上的軟布,開始消毒、上藥。
突然,那人的身子微微一動,輕「嗯」一聲,緩緩睜開眼睛。
迷濛的目光落在馮初晨臉上,他愣了愣,像是還沒從昏沉的夢境中回過神來。可下一瞬,那雙眼睛倏地睜圓了,瞳孔驟然收縮,扯著臉上的疤痕更加猙獰。
馮初晨正要提醒他別動,卻見他直直地盯著自己,那目光里滿是驚詫,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由於激動,整個身體崩緊了,腹部的傷口掙出了血。
馮初晨心一緊,這人認識自己。
忙說道,「不要激動,傷口滲血了。」
他像沒聽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
馮初晨一邊處理傷口,一邊回頭對芍藥和玄寂說道,「你們請出去片刻,我有話要問這位大叔。」
兩人納悶,還是依言退了出去。
門掩上的那一刻,馮初晨已經把他肚子上的血擦淨,重新上藥。
她低下頭,看著那雙盛滿複雜情緒的眼睛,輕聲道,「大叔認識我?」又自我介紹道,「我姓馮。」
男人渾身一震。
「你,姓……馮?」
他嘴唇哆嗦得更厲害,眼裡先是震驚和不敢置信,接著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滾燙的驚喜。
那目光像是有千言萬語,卻堵在喉間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眼眶漸漸紅了。
喃喃道,「你……你……」
馮初晨沒說話,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他說出真相來。
屋裡很靜,只有兩人輕輕的呼吸聲。窗外的陽光透過破舊的窗紙,給這間昏暗的屋子鍍上一層淡淡的暖色。
許久,男人的眼神徹底清明,明亮得如黑夜中的星星。
十年前,他打扮成乞丐悄悄回過一次京城。沒有進城,而是去了西郊白馬村,徑直去村頭的馮家討飯。
大門半掩,看見兩個六七歲的小姑娘,正蹲在院子裡搗藥。她們都梳著小揪揪,其中一個孩子長得極是俊俏,依稀能看出肖皇后的影子。
他斷定,這孩子就是那孩子。孩子活了下來,還長到這麼大了。
他心裡翻湧著驚濤駭浪,眼圈都紅了,強忍著沒讓眼淚落下來。
大嫂當年說,她信馮醫婆!
真的信對了。
王圖平復了一下情緒,才敲了敲院門。
小姑娘起身看看他,跑去廚房裡,出來時手裡拿著兩個二米麵饅頭和幾片鹹肉。
她沒有嫌棄他邋遢的模樣和滿身臭氣,把食物舉得高高的,糯糯說道,「夠嗎?」
王圖激動難耐,心裡感謝著老天和馮醫婆,這孩子不僅活著,長大,還教得這般好。
他多看了孩子幾眼,接過吃食,沙啞道,「夠了,夠了。您……您,您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還未開口,另一個小姑娘走過來,警惕地看著他說道,「姑娘,大姑說了,不能隨便跟陌生人說話。萬一他是拍花子呢?」
小姑娘偏頭看看王圖,認真說道,「我覺得這位大叔是好人,不是拍花子。」又對他粲然一笑,「我叫馮初晨,晨光初綻的意思。」
王圖眼眶紅了,吸吸鼻子笑道,「真是個好名兒。小娘子是好人,上天會厚待您的。您大姑說得對,不能隨便跟陌生人說話。」
他不敢多逗留,頭也不回地跑了。
跑到青葦盪後,看那個小院看到日頭偏西,才離開。
四年前,他又回了京城,依然徑直去了白馬村。
可馮家大門閉緊,他只得往村里走去。
路上,聽到有村民議論馮醫婆。
一人道,「馮醫婆真是,晨丫頭剛剛十一歲,就開始往產房裡帶了,八成讓她學接生。」
另一人又道,「馮醫婆寶貝晨丫頭得緊,怎麼捨得讓她當穩婆?她說了,只讓晨丫頭學婦科和幼科,將來靠這些本事掙錢吃飯。」
……
王圖心裡狠狠一揪。孩子是金枝玉葉,是皇后娘娘所出的嫡出公主,怎麼能做這等活計?
可聽到後面的話,又稍稍釋然了。
正說著,他遠遠看到兩個婦人端著大盆,身旁跟著兩個孩子。哪怕隔得遠,他也一眼認出了其中一個孩子就是那孩子,與肖皇后年輕時的模樣又像了兩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