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蘇雯遇險(2/2)
還有一張是工地旁邊的公示牌,上面寫著「建設用地許可證辦理中」,落款日期是三個月前。
辦理中,三個月,樓已經蓋到五層了。
易飛把相機還給她,繼續開車。
「他們發現你的時候,你在哪兒?」
「在工地後面的一個工棚旁邊。我拍完照片想從原路出去,發現鐵絲網的口子被人堵上了……」
蘇雯的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相機邊緣,有些後怕的低聲說道:
「然後我就聽到有人在對講機里說『有人進來了,把幾個出口都堵住』。我跑進村子,躲在那個超市的倉庫里。」
「你做得對,」
易飛說道:「村子人多,他們不敢在村里亂來。」
蘇雯沒接話,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相機,拇指在快門鍵上反覆摩挲,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車子開上了主幹道,路況好了很多。
兩邊不再有田野和村莊,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廠房和越來越密集的民居。
雲東縣城的天際線出現在前方,灰濛濛的一片,
最高的是縣政府的辦公樓,七層,頂上豎著一根旗杆,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車上了一座橋,橋下的河是雲東的護城河,河水渾濁,漂著幾片落葉。
蘇雯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接。
「誰?」
易飛問。
「我爸。」
蘇雯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
「他知道我來了雲東,打了好幾個電話了。」
「你不接他會擔心的。」
蘇雯沉默了幾秒,把手機翻過來,按下了接聽鍵。
「爸,我沒事。」
她的聲音很平靜,和剛才在倉庫里那個發抖的姑娘判若兩人,
「剛才在採訪,不方便接電話……嗯,我知道……好,我晚上給你打。」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進口袋,繼續看著窗外。
車子開進了縣城,在一條人煙稀少的街道邊停下。
路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皮剝落,窗戶上糊著舊報紙。
樓下停著幾輛落滿灰塵的麵包車,旁邊是一個廢品收購站,堆著成山的紙板和塑料瓶。
這是城東最安靜的一條路,平時很少有人經過。
易飛熄了火,拔掉鑰匙,靠在椅背上。
車裡很安靜。
只有發動機冷卻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蘇雯沉默了很長時間。
易飛沒有催她。
他知道她需要時間平復情緒,需要一個安全的、沒有威脅的地方,
讓她慢慢的從剛才的恐懼中走出來。
窗外的天已經有些暗了。
冬天天黑得早,才四點多鐘,太陽就開始往下沉了。
「你剛才怕不怕?」
蘇雯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易飛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說:「怕。」
蘇雯轉過頭看著易飛,眼裡帶著一絲意外。
「你從省城來雲東駐站的時候,我就怕。」
易飛的聲音很低沉,目光落在方向盤上,像是一個人自言自語:
「怕你一個人去暗訪,怕你被人發現,怕你會在我照顧不到的時候出事……你今天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你千萬別出事。」
蘇雯定定的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慢慢把手從相機上移開,慢慢的,慢慢的,輕輕的放在了易飛握著方向盤的手上。
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很暖。
「以前我媽也是這樣,」
蘇雯的聲音有些低,語氣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
「每次我爸出任務,她都怕他回不來。她從來不跟我爸說,但我看出來了……她會在廚房裡站很久,對著窗戶發呆,鍋里的水燒開了都不知道……」
易飛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抽開。
蘇雯吸了吸鼻子,自顧自繼續往後說:「我爸去新疆那年,我媽每天看天氣預報,看新疆的天氣……
有一天下大雪,她在電視機前坐了整整一個晚上,等我爸的電話……當電話終於來了,她只說了一句『注意安全』,掛了電話就哭了……」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今天我終於明白那種感覺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在乎。」
車裡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
易飛慢慢把她的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輕輕握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後鬆開了。
蘇雯的手留在原地,沒有收回去。
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車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風吹過廢品收購站的塑料布,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像有人在遠處拍手。
過了很久,易飛重新發動了車子。
「我送你回去。」
他說。
「嗯。」
蘇雯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低著頭,
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車子開出巷口,拐上主路,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蘇雯的手機又響了,這次她沒有猶豫,接起來。
「爸……嗯,易飛送我回去……我知道……好,你跟他說話?」
她把手機遞給易飛,用口型提示:
「我爸。」
易飛接過手機,把車靠邊停下。
「蘇書記,您好。」
「易飛。」
蘇鐵成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比平時低沉,帶著一種很深的疲憊,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她一個人在雲東,我不放心。但她不肯回來,我也攔不住。」
易飛斬釘截鐵的:「蘇書記,她在雲東,我只交給您一個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好。你記住你說的話。」
蘇鐵成的語氣變了,不再是父親的擔憂,而是一個老紀檢幹部的沉穩和犀利,
「梁家的事,別急。我在布局。你先把趙立東的台子一點點抽空……他在市局紮根十幾年,盤根錯節,但再大的樹,根爛了也會倒。」
「我明白。」
「記住,打蛇打七寸。打梁家要打它的錢。錢斷了,人就倒了。」
易飛心頭一震。
「我記住了。」
「好。你們注意安全。」
電話掛斷了。
易飛把手機還給蘇雯,重新發動車子。
蘇雯接過手機,看了看他,想問什麼,
但看到他凝重的表情,什麼也沒問。
她只是把手機放進口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車子在暮色中緩緩行駛,穿過雲東縣城一條又一條街道。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整座城市照得通明。
蘇雯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睫毛微微顫動著,
不知道是在想事情還是已經睡著了。
易飛把車速放慢了一些。
路過一個水果攤的時候,他停下車,買了一袋橘子,放在蘇雯的膝蓋上。
她睜開眼,看著那袋橘子,愣了一秒,
然後拿起一個,慢慢剝開,橘子皮的味道在車廂里瀰漫開來,
酸酸的,甜甜的。
「易飛。」
她輕輕叫了一聲。
「嗯?」
「謝謝你。」
易飛看著前方的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謝什麼?」
「謝謝你來了。」
易飛沒有回答。
只是他的手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了一些,像是握住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車子停在蘇雯租住的小區門口。
她解開安全帶,拿起相機,把那袋橘子也抱在懷裡,
推開車門,下車,然後彎腰透過車窗看了他一眼:
「你開車小心。」
「好。你早點休息,別熬夜寫稿。」
蘇雯笑了一下,轉身走進小區。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隔著鐵柵欄門看著他,
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沒來得及擦乾淨的灰塵照得很清楚。
她看起來有些狼狽,但那雙眼睛,亮得像星星。
易飛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的門洞裡,
才發動車子離開。
他回到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林浩站在值班室門口等他,看到他進來,
鬆了一口氣:「人沒事吧?」
「沒事。」
易飛把車鑰匙放在桌上,
「王鵬呢?」
「在樓上查數據。」
易飛上了二樓,推開王鵬辦公室的門。
王鵬正對著電腦屏幕,眉頭緊鎖,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
屏幕上是一堆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數字。
旁邊攤著幾個文件夾,裡面夾著從快遞點調來的物流記錄。
「易哥,你來得正好。」
王鵬抬起頭,來不及跟易飛寒暄,馬上指著屏幕上的一個數據說道:
「你看這個,梁家物業公司的一輛廂式貨車,每個月的第二個和第四個星期三,凌晨兩點從城北開發區的倉庫出發,凌晨四點到達省城郊區的另一個倉庫。
路線固定,時間固定,像發車表一樣准。」
「車上裝的是什麼?」
「查不到。物流單上寫的是『建材』,但那個倉庫我去看過,肯定不是建材倉庫。
門口連個招牌都沒有,窗戶全封死了,裝了防盜網。周圍居民說那輛車從來不白天來,都是半夜。」
易飛的眼睛眯了起來。
翡翠灣項目的疑點已經夠多了,現在又多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倉庫。
他想起蘇鐵成的話:打梁家,首先要打它的錢。
錢斷了,人就倒了。
這個倉庫,會不會就是梁家洗錢鏈條上的一個節點?
「繼續盯。」
易飛沉聲說道:「想辦法查清楚那輛車裡裝的是什麼。」
「明白。」
易飛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
坐在椅子上,把手插進頭髮里,使勁揉了幾下。
今天的事讓他後背發涼。
蘇雯差點出事,而他差一點沒趕上。
如果她沒躲進那個超市,如果那兩個保安先一步找到了她,
如果她把相機交出去之前照片已經被刪了……
每一個「如果」都讓他脊背發涼。
他想起剛才在車上,蘇雯把手放在他手背上的那個瞬間。
那個瞬間很短,短到可能只有幾秒鐘,但他記得很清楚。
她的手在發抖,但很暖。
易飛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萬家燈火。
遠處,翡翠灣工地的塔吊還亮著燈,
像一隻巨大的手臂,伸向漆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