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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另一個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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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讓他心裡的恐慌變得更甚。

保險柜的密碼,只有他和另一個人知道。

另一個人是誰?

是王海濤?

還是沈曼如?

不管是誰,

那都意味著,

那些能讓他萬劫不復的證據,還好好的存在著。

一旦這些東西落到警方手裡,他就算是長了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更讓他絕望的是,楊進現在自身難保,

根本不可能再保他了。

王海濤那邊,更是不可能為了他這個小小的派出所所長,引火燒身。

一旦東窗事發,王海濤第一個要捨棄的,就是他這個棄子。

張力維靠在辦公椅上,眼神空洞的看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三年前,劉翠花一次次跑到派出所,

跪在他面前,哭著求他找找自己的丈夫,求他查查這個案子。

可他收了楊進的錢,只是不耐煩的把人趕走,

說她丈夫是出去打工了,讓她別再來鬧事。

他想起前陣子,他一次次的給易飛下絆子,設陷阱,

想把易飛趕出派出所,甚至想毀了他的一輩子。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實習民警,

竟然像一把淬了火的刀,一步步撕開了他和楊進布下的天羅地網。

他想起易飛從檔案室里翻出趙書亮的卷宗時,那平靜卻堅定的眼神,

當時他還覺得可笑,覺得一個三年前的舊案,就算翻出來,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可現在他才明白,從那一刻起,他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辦公室里的光線越來越暗,太陽漸漸升到了頭頂,

可張力維卻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無邊無際的冰窖里,

從頭到腳,都是涼的。

他就這麼坐在辦公椅上,從上午坐到下午。

整整一個下午,沒有踏出辦公室一步,

沒有接一個電話,也沒有說一句話。

只有桌上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整個辦公室里,瀰漫著嗆人的菸草味,

就像他此刻的人生,早已烏煙瘴氣,看不到一絲光亮。

……

幾百公里外的省城,金融中心頂層的寫字樓里,

溫景然坐在寬敞的辦公室里,看著面前攤開的一沓調查報告,

指尖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的回過神來。

菸灰落在昂貴的羊絨地毯上,他卻渾然不覺,

目光死死的釘在調查報告裡的那幾張照片上,眼神極為複雜。

這是梁家剛剛給他轉過來的,關於易飛的最新調查報告。

前兩次的報復,全都以失敗告終。

第一次投訴執法不當,被易飛用完整的出警記錄和執法錄像駁得乾乾淨淨,

第二次舉報違規經商,被易飛用父親代持的完整手續,堵得嚴嚴實實。

兩次出手,兩次慘敗,

不僅沒能動易飛分毫,反而讓他自己成了梁家圈子裡的笑柄。

梁家的人已經明里暗裡的催了他好幾次,

話里話外都帶著不滿,說他連一個基層的小警察都搞不定,根本不配做梁家的白手套。

溫景然憋著一口氣,

一定要找到易飛的把柄,一定要把這個讓他受了奇恥大辱的人,拉下馬來。

他讓梁家的人,把易飛從警校畢業到現在,所有的行蹤、所有做過的事,全都查了個底朝天,

連易飛每天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都查得一清二楚。

終於,他們查到了一件事,

易飛上周,從城東派出所的檔案室里,翻出了一樁2002年就已經結案的失蹤案卷宗,

隨後帶著人,在城南變電站東側的荒地里,挖了整整一天,挖出了一具骸骨。

看到這條線索的時候,溫景然的眼睛瞬間亮了。

機會來了。

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報復的辦法,

以「濫用警務資源」為由,向縣局督察科和市公安局紀委舉報易飛!

理由他都想好了:

易飛身為實習民警,擅自重啟早已結案的舊案,無憑無據,僅憑主觀臆斷,

就動用警力、耗費公共資源,在荒地里進行無謂的挖掘,

嚴重違反了警務工作紀律,屬於典型的濫用職權。

這個理由,足夠讓督察科再次介入調查。

就算最後不能把易飛怎麼樣,也能給他的檔案里添上一筆,

讓他的轉正徹底泡湯,讓他在公安系統里,再也抬不起頭。

溫景然甚至已經讓劉律師寫好了舉報信,

只等他看完調查報告,簽上字,就可以傳真出去。

可當他翻到調查報告裡附的現場照片時,

拿著筆的手,卻猛的頓住了。

照片是從現場勘查記錄里複印出來的,一張一張,清晰的記錄了骸骨被挖出的全過程。

第一張,是城南荒地的全景,

一人多高的荒草,孤零零的歪脖子柳樹,

荒涼得讓人心頭髮緊。

第二張,是挖掘到一半的土坑,

泛黃的手骨從泥土裡露出來,觸目驚心。

第三張,是完整的骸骨被清理出來的樣子,

蜷縮在不到一米深的土坑裡,頭骨後側,一道貫穿性的骨裂,清晰得刺眼。

旁邊還有法醫的初步鑑定說明:

死者為男性,年齡45-50歲,死亡時間三年左右,

死因為顱骨受鈍器重擊導致顱腦損傷,系他殺。

溫景然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張骸骨的照片上,

拿著筆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原本以為,這不過是易飛為了博眼球、立人設,搞出來的一場譁眾取寵的鬧劇。

一個三年前就結案的失蹤案,怎麼可能真的在荒地里挖出屍體?

可他錯了。

這不是鬧劇,這是一樁被壓了整整三年的命案。

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工,因為討要工資,因為要舉報老闆非法開採,

就被人殘忍殺害,埋在了不見天日的荒地里。

他的妻子,一次次跑到派出所求助,卻被一次次拒之門外,

哭了整整三年,等了整整三年。

如果不是易飛翻出了這份舊卷宗,

如果不是易飛帶著人在荒地里挖出了這具骸骨,

這個叫趙書亮的男人,可能永遠都只能埋在那片荒草里,

永遠都等不到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他的妻子,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到底去了哪裡。

溫景然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悶得發慌。

他想起了那天在天上人間的包間裡,易飛一腳踹開房門,舉起相機,面無表情的說出「警察,例行檢查」的樣子。

那時候他只覺得屈辱。

覺得這個年輕的警察,毀了他的計劃,讓他顏面掃地。

可現在想來,那天如果不是易飛踹開那扇門,沈曼如會是什麼下場?

被梁家當成棋子,用完就扔,

最後落得個身敗名裂,甚至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他又想起了沈曼如告訴自己的事,易飛把那天拍的照片、膠捲、內存卡,

全都還給了沈曼如,只說了一句:「我從來沒想過用這個拿捏你。」

那時候他只覺得易飛虛偽,覺得他不過是想拉攏沈曼如,另有所圖。

可現在他才明白,那句話里,沒有算計,沒有利用,

只有一個警察最基本的底線和原則。

這個人和他不一樣。

溫景然緩緩放下手裡的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活了二十六年,省財大畢業,

憑著過人的頭腦,成了梁家最器重的白手套,

在雲東地界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所有人都捧著他,敬著他,怕著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就活成了梁家的一條狗。

梁家讓他咬誰,他就得咬誰,

梁家讓他做什麼,他就得做什麼。

哪怕是傷天害理的事,哪怕是把無辜的人推進地獄,

他也只能照做。

他在記事本的扉頁上寫了無數遍「溫景然,你不要忘記你是人」,

可他做的事,卻越來越不像個人。

為了報復自己被當成嫖客抓進派出所的那十分鐘屈辱,

他一次次的針對易飛,一次次的想毀了這個年輕人的前途。

可他做的這些事,和那些他看不起的地痞流氓,又有什麼區別?

易飛在做什麼?

在挖沉冤的骸骨,在端毒販的窩點,

在保護那些被欺負的老百姓,

在做一個警察該做的事。

而他在做什麼?

在為了自己那點可笑的自尊心,為了討好梁家,

想方設法的毀掉一個真正在做事的好警察。

溫景然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舉報信,

看了一眼,然後緩緩的,撕成了碎片。

紙屑落在垃圾桶里,像他那些可笑的報復心,

碎得一乾二淨。

他拿起桌上的照片,一張一張,小心翼翼的收進了辦公桌的抽屜里,

鎖了起來。

然後他拿出手機,翻出了裡面所有關於易飛的跟蹤記錄、偷拍照片,

手指按在刪除鍵上,毫不猶豫的,全部刪得乾乾淨淨。

做完這一切,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梁家聯繫人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那頭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溫景然?又怎麼了?舉報信發出去了?」

溫景然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省城的車水馬龍,沉默了幾秒,

然後緩緩開口,只說了四個字:「尚無把柄。」

電話那頭的人愣了一下,隨即破口大罵:

「尚無把柄?溫景然你幹什麼吃的?查了這麼久,連個小警察的把柄都查不到?梁家養你有什麼用?」

溫景然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

只是靜靜的聽著,直到對方罵夠了,掛斷了電話。

他放下手機,拉開抽屜,拿出了那本舊記事本。

翻開扉頁,上面那行「溫景然,你不要忘記你是人」,

被他看了無數遍,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他坐在那裡,對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夕陽落了下去,夜色漸漸籠罩了整個辦公室,

他沒有開燈,就坐在黑暗裡,指尖輕輕拂過那行字。

這是他第一次,為了保護一個素昧平生的人,

對梁家撒了謊。

也是第一次,他在梁家的指令和自己的底線之間,

選擇了後者。

黑暗裡,他輕輕對自己說了一句:

「溫景然,你不要忘記你是人。」

這句話,和之前無數次念出來時,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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