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短歌行,送玄德(2/2)
劉備哈哈大笑。
「明日,我必死,我若死,你難道還會不殺益德?你難道還會放任益德在你身邊統兵征戰?哈哈哈哈哈!」
曹操無言以對。
殺死劉備和張飛遂成為定局,他別無選擇。
到了午時,準備斬殺劉備的時候,天上忽地飄起了雪花。
這是建安五年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比建安四年來得要更晚一些。
雪花飄飄灑灑的落下,曹操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但還沒來得及看清這雪花的模樣,雪花便融化了,令他感到有些遺憾。
劉備已經被行刑隊安置在了斷頭台上,身上的衣服尚且完整,並且明顯也梳洗過,張飛就在他身邊,面色淡然,似乎已經看穿所有,對於自己的未來,他坦然接受。
曹操特意安排獄卒給他們兩人送了一頓豐盛的菜餚,讓他們吃飽了再上路,所以他們並不感到寒冷。
儘管如此,身為曹操臣屬的袁渙還是沒有避嫌。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毫不避諱地走上斷頭台,脫掉自己的披風,跪下來為劉備繫上,然後鄭重地向劉備行頓首禮。
「昔日,渙不念恩義,囿於家族,未能追隨玄德公共創大業,今日,渙軟弱無能,不能救玄德公於困頓之中,有負玄德公舉薦之恩,實乃不忠不義之輩,望玄德公海涵!」
劉備並沒有被捆綁起來,所以他伸出雙手扶起了袁渙,拍了拍他的肩膀。
「曜卿不必如此,曜卿也有家人族人需要照看,是我才能不足,不能與曜卿共同成就大業,曜卿又有什麼錯呢?如今曜卿能為我送上這一領披風,夠了,真的夠了,今生,我與曜卿緣淺,來生,再與曜卿共創大業!」
袁渙抬頭看了看劉備,鼻子一酸,眼圈一紅,抱著劉備失聲痛哭起來。
斷頭台下,身處人群之中的陳群眼見如此,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念起昔日與劉備短暫的主從之誼,絲絲悲涼湧上心頭。
看著袁渙大膽的情感流露,他終究還是沒能按耐住心中的悸動。
於是他也上前了。
他登上了斷頭台,看著面色平靜的劉備,也一樣鄭重的向劉備行了頓首禮。
「玄德公,群無能,不能相救,慚愧萬分,望玄德公————海涵!」
劉備看著陳群,笑著伸手扶起了他,朝著他搖了搖頭。
「長文的心意我已經明白了,長文也不需要慚愧,若是說慚愧,我才是需要慚愧的人,當年長文勸我不要去徐州赴險,我卻貪圖徐州土地城池,貿然前去,結果落得個令人恥笑的下場,這是我的錯,不是長文的錯,長文能來送我一程,我已經了無遺憾。」
劉備在生命的最後仍然在反思自己的錯誤,沒有怪罪旁人,這般做法,令陳群鼻子一酸,流下淚水,喉頭哽咽,不能言語。
他與袁渙一起,在台上痛哭失聲。
台下,曹操身邊的文職武職們就此事小聲議論著。
有人對袁渙和陳群的舉動表示讚賞,認為這是他們不忘恩義的正確做法,值得推廣、褒獎。
有人卻覺得他們做事不分場合、不合時宜,為深深傷害曹營整體利益的敵人哭泣,到時候有被拉清單的危險。
更有些人直接出言怒罵,說這兩人簡直是不分敵我,應該嚴厲懲處,以做效尤。
荀或一言不發地看著痛哭失聲的袁渙和陳群,又轉過頭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曹操,心下感慨萬分。
作為曹操的近臣,沒人比他更清楚曹操與劉備之間的情誼與過往,他也無數次地看到曹操因為劉備的事情傷心、憤怒、猶豫、彷徨。
劉備在曹操的生命里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記,無論如何揮之不去,就算今日死在這裡,曹操的往後餘生也是無法忘卻的。
一念至此,荀或便為曹操感到淒涼與哀傷。
可行刑時間已經接近,行刑隊的劊子手們已經開始為斬首做準備了,他們也要清場了。
依舊痛哭不止的袁渙和陳群實在是障礙,他們請兩人離開,兩人不理不睬,他們又不敢動粗,只能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主持行刑之人。
主持行刑的人只是微末小吏,不敢擅自決斷,便請求曹操的意見。
曹操沉默良久,才點了點頭,於是行刑隊的人才敢於把袁渙和陳群拖著、抬著帶離了斷頭台。
兩人依舊痛哭不止。
雪越下越大,風越吹越冷,曹操雖然穿的十分厚實,卻始終暖和不起來。
荀或看出了曹操的寒冷,於是奉上了一杯冒著熱氣的酒水。
「明公,天冷,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曹操接過了酒杯,仰頭一杯喝乾,舒了口氣。
「再來一杯。」
荀或又親自為曹操斟了一杯酒,遞給了曹操,曹操接過,卻沒有立刻就喝。
他的視線盯著斷頭台上的劉備,劉備也在斷頭台上望著他,兩人的視線越過飛舞的雪花,撞在了一起。
一時間,萬千思緒湧上心頭。
不知為何,曹操忽然很想吟唱詩歌。
那邊,行刑隊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客客氣氣地把劉備請到了行刑台邊上。
劉備笑了笑,也沒等他們喊,便自己把頭擱在了行刑台上,臉側著,望著不斷飄落的雪花,心中唯有解脫的鬆快之感。
少頃,他把臉側向了另外一邊,看著自己身邊的張飛。
「益德,你說,雲長和子龍他們,現在是否安全?」
張飛想了想。
「一定是安全的,兄長和子龍都是猛將,等閒之輩不可能困住他們,就是————就是不知道他們現在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他們要是知道了您已死,又會如何的悲痛。」
劉備聞言,稍稍嘆息。
「苦了他們了,十餘年來為我東奔西走出生入死,到頭來也沒有得到什麼榮華富貴,這都是我的錯啊!」
張飛立刻反對。
「我們跟隨您,從來都是因為您這個人,而不是為了所謂的榮華富貴,飛是如此,兄長和子龍一定也是如此,還請您不要為此感到悲傷。」
劉備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要張口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到最後,他也只是笑了笑。
「益德,你也是,也是苦了你了,這輩子,劉備對不住你,只能與你結伴一起走,但願你不會感到孤單。」
張飛聞言,也笑了。
「飛從未後悔跟隨使君,這是飛的榮幸。」
劉備點點頭,不再說話,緩緩閉上了眼睛。
時辰已到,劊子手將已經磨得雪亮的鋒銳無比的斬首刀緩緩舉起,開始蓄力O
斬首是個技術活兒,刀子不僅要鋒銳,也要有足夠的分量。
人的脖頸沒有想像中那麼脆弱,等閒兵器砍不斷,反而會卡在上頭,拔不出來。
負責處斬罪犯的劊子手便不是普通人,而是官府的一份子,是吏的一份子,還是個鐵飯碗,且基本上都是世代相傳的,老子死了兒子跟上,有的地方那劊子手家族已經傳承了好幾百年。
他們地位很低,名聲很臭,也沒什么正經人願意與他們往來,婚姻嫁娶也是內部消化。
但是無論什麼時候,這個吃人的世道也不會餓著劊子手。
世代相傳的劊子手家族往往都有一手穩准狠的斬首技藝,他們的眼睛就是標尺,不管罪犯的脖子是長還是短、細還是粗,他們都能確保將罪犯的腦袋順順利利的一刀斬斷,乾脆徹底,一點兒不拖沓。
當然,如果統治者或者願意花錢的人還有些特殊的要求,比如讓被處刑的人不能太輕鬆的死去,那麼他們也有各自的獨門絕活兒能讓罪人生不如死。
負責處斬劉備的劊子手已經瞅准了將要揮刀斬下的位置。
他相信,只要自己雙手往下一揮,這位名滿天下的左將軍豫州牧就會人首分離,走完自己一生的旅程。
而他也能結束今天的工作,順利的領完賞錢,繼續回到自己那暗無天日的小窩裡喝酒,等待斬下下一個大人物的頭顱。
不過今日似乎是個特殊的日子,就在他還沒有把自己的力氣蓄到頂點的時候,忽然有人聲響起。
「玄德!劉玄德!」
聽著曹操的呼喊,本已閉眼等死的劉備頓時一愣,然後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看向了曹操。
曹操身後的文武們也十分驚愕地看著忽然出聲的曹操。
曹操卻不顧一切,緩緩朝著劉備的方向走了過去。
邊走,邊吟誦。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他邊吟誦,邊舉起了手中酒杯。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他邊舉著手中酒杯,邊仰脖將杯中酒喝乾。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他喝乾了杯中最後一滴酒,一甩手,把酒杯扔掉了。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他的步伐越來越快。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
他似乎覺得走路太慢,於是改為小跑。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他一路小跑跑到了斷頭台上,無視了一臉驚愕的行刑隊員們和舉著長刀不知所措的劊子手,無視了同樣震驚的張飛,徑直走向了劉備。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
他走到了劉備面前,跪下身子,伸出雙手,握住了劉備的雙手。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他的眼圈紅了,兩滴淚水滑落臉頰。
「玄德,我許諾,我這一生,都是漢臣,我這一生,只做周公,你————不要離開我,行嗎?」
望著曹操婆娑的淚眼,劉備沉默了。
他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他可以保證,自從認識曹操以來,他從未見過曹操如此脆弱的神情,從未見過曹操如此這般的————哀求過某個人。
他面前這個人,真的是曹操嗎?
劉備在心底里問自己。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凝結了,風雪好像也停止了,這片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劉備和曹操兩個人,他們彼此對視著,似乎都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對方的完整的內心。
忽然,劉備笑了。
曹操似有所感,頓時狂喜。
難道————
「孟德,你願做周公,我很高興,可待你死了,你的兒子還願意做周公嗎?
你的孫子,也願意做周公嗎?」
霎那間,時間恢復了流動。
風雪繼續吹動。
鵝毛般的雪花從天而落,落在了劉備和曹操之間。
恍惚間,他們似乎也不太能看得清對方的臉了。
不過在劉備看來,這並不重要,因為就在剛剛,他已經透過了曹操的眼,看到了曹操的心。
曹操也通過劉備的眼,看到了劉備的心。
他們彼此之間再無保留。
他們終於成為了遠超一切的真正的朋友。
可讓曹操感到悲哀的是,他一直渴求的能夠徹底交心的真正的友情,卻只能維持這短短的一瞬間。
劉備再也沒有任何遺憾了,他搖了搖頭,掙開了曹操的手,當著曹操的面,低下頭,把自己的脖子暴露在劊子手的長刀之下。
「孟德,這是我最後一次求你,別讓我活著看到大漢覆亡,行嗎?」
曹操低下頭,再也看不到劉備的眼睛,這讓他如墜冰淵、遍體生寒。
少頃,他站起了身子,轉過身去,一步一步的,緩緩離開了斷頭台。
踏下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他喊了一聲。
「行刑。」
劊子手聽到這兩個字,條件反射般的快速完成了蓄力。
於是,就在他自己也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揮刀而下。
兩顆腦袋掉落在了斷頭台上,乾脆徹底,毫不拖沓,充分展現了劊子手優秀的職業素養。
曹操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很是悲傷的發現自己竟然分不出掉落在地的腦袋所發出的聲音到底哪一聲是屬於劉備的。
很快,他失魂落魄的走向了群臣所在的位置。
群臣則以荀或為首,焦急的迎上前來,詢問著曹操是否安泰。
可曹操什麼都沒有聽清楚。
他只覺得面前這些人很聒噪,圍在他身邊,如夏日裡的蚊子一樣,嗡嗡嗡嗡,令人心煩。
他剛剛失去了這一生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知心人,感覺就像是心頭被挖掉一塊肉一樣,疼得要命,這群傢伙就不能讓他稍微靜靜嗎?
有那麼一瞬間,他真想拔刀而出,把周圍這群嗡嗡叫的蚊子全都砍掉。
也就是那麼一瞬間。
曹操很快恢復了冷靜,他面容嚴肅地宣布劉備已死,巨賊已除,天下間再也沒有值得他感到擔憂的人。
他宣布——
自今日開始全軍休整,恢復秩序,整頓戰後事宜,待來年開春,再進一步展開軍事行動。
至於要展開什麼軍事行動,是要對袁紹還是對其他什麼勢力展開軍事行動————
曹操還沒說,便感到一陣鑽心刺骨的疼痛從頭顱間傳來,且越來越疼,越來越疼,疼得他放聲大喊大叫,甚至直接摔在地上。
群臣被嚇得魂不附體,七手八腳抬起曹操,嚎叫著把曹操往許都城裡送,生怕曹操出了點什麼問題,當場噶在這裡。
那他們可就完蛋了。
PS:這段劇情主要是從王粲的《英雄記》里得到的靈感。
王粲是劉備曹操同時代的人,且長期跟隨劉表,一直到建安十三年歸曹,劉備在建安六年投靠劉表,二者同地相處七年,七年間,王粲與劉備應該是見過面的,這本書的主體部分又在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戰前完成,所以王粲寫的東西甚至可能是劉備親口告訴他的,可信度很高。
書中記載【靈帝末年,備嘗在京師,復與曹公俱還沛國,募召合眾】,靈帝末年,曹操回沛國,很顯然就對應了曹操從陽出逃的那段情節,而這其中甚至還有劉備的參與。
聯想到梁祚在《魏國統》中的記載—一【初,太祖過故人呂伯奢也,遂行,日暮,道逢二人,容貌威武,太祖避之路,二人笑曰:「觀君有奔懼之色,何也?」太祖始覺其異,乃悉告之,臨別,太祖解佩刀與之曰:「以此表吾丹心,願二賢慎勿言。」】
這兩段記載很難不讓我聯想到曹操從雒陽出逃之後所經歷的一系列事件當中存在著劉備的參與,而這一切與陳宮毫無關係,那段時間在中牟當官的人是任峻,後來跟隨了曹操,陳宮純粹是兗州本地士族。
另外就是阮瑀在《為魏武與劉備書》中所寫的【披懷解帶,投分托意】,因為那一時期存在有文筆好的下屬為主君代寫政治書信的慣例,所以這封書信當中所殘存下來的這一語句或可證明劉備早期與曹操確實存在一段不可思議的友情。
就此可聯想到劉備在熹平四年離開家鄉到陽附近的維氏山拜盧植為師,而曹操熹平三年到雒陽入仕,在熹平四年出任雒陽北部尉,因此二者年輕時確實在雒陽存在相當長一段時間的時空重疊。
至於短歌行,純粹是我自己的一些看法,我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越看越覺得這就是赤壁之戰前曹操寫給劉備的,但為君故、心念舊恩、烏鵲南飛,與其說是象徵手法,若是看作有具體的對象,是不是也正好對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