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惡人先告狀(2/2)
原田雅人的表情已經收斂起來。
「您看過我母親的病史。」
「應該知道,六年前的腰椎手術就是武田教授做的。」
「他見我母親在這裡住院就過來看看。」
「我正好跟他說了這個母親下地走路會腿痛的事情。」
「請他幫忙檢查了一下。」
他說到這裡,便刻意停了一下。
儘管今川織的緊張神情掩飾得很好,但他還是看出來了。
桐生和介站在後方。
不用猜也知道,武田裕一會說些什麼。
果不其然。
原田雅人看著今川織,眼裡已經滿是不信任。
「武田教授說,神經壓迫的症狀很明顯。」
「很可能是因為後外側切口的剝離範圍過大,縫合時,不小心帶到了坐骨神經的周圍組織。」「又或者牽拉過度,導致了神經的繼發性水腫和炎症。」
「也許,這就是我母親無法下地走路的原因。」
「不過今川醫生你也不用緊張。」
「武田教授也還說了,這只是正常的手術併發症,不一定就是你的失誤。」
該說不說,這番話說得很有水平。
表面上是在寬慰家屬,實際上卻是把坐骨神經痛的責任,死死地扣在了今川織的頭上。
今川織抿了抿嘴唇。
在大學醫院裡,最忌諱的就是這種跨越專科界限的指責。
她還沒說什麼呢。
對方就先惡人先告狀來了。
不僅有理有據,還把責任推得明明白白。
不是他六年前的腰椎手術有問題。
而是你現在的髖關節手術沒做好。
一位是第一外科的助教授,還是脊柱領域的權威。
一位是剛剛晉升沒幾年的專門醫。
在旁人眼裡,誰的話更可信,答案顯而易見。
「原田先生。」
今川織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醫學是講究證據的。」
「如果真是像武田教授說的那樣,那原田社長在麻醉剛醒的時候,就會有劇烈的疼痛。」
「而不是只有在下地走路、改變了受力角度時,才會發作。」
「我才是原田社長的主治醫生。」
「請您相信我的判斷。」
她看著原田雅人的眼睛,毫不退縮。
這些話,說給同行聽,是無可辯駁的臨床邏輯。
但說給已經先入為主的病人家屬聽。
就有點像是一個年輕醫生為了逃避責任,在攀咬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原田雅人微微搖了搖頭。
「今川醫生。」
「我沒有要指責您的意思。」
「手術已經做完了,出現一點併發症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比起一個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的理論,我們更願意相信武田助教授的經驗。」
他的話說得很客氣。
原田信子躺在床上,輕輕揉了揉眉心,沒有說話。
她現在不疼。
只要不下地,她就覺得一切安好。
但她其實也是偏向武田裕一的。
畢竟六年前的那次手術,確實讓她擺脫了多年的腰痛。
那份長久建立起來的信任,是今川織這個只認識了沒多久的醫生比不了的。
「原田先生。」
桐生和介卻突然往前站了一步。
「我非常理解您的擔憂。」
「如果是我的家人在術後出現了這種不明原因的疼痛,我也一樣會產生懷疑。」
「所以,我們建議做一次診斷性治療。」
「在腰椎的神經根附近,注射少量的局部麻醉藥。」
「如果之後,原田社長下地走路覺得不疼了,那就證明疼痛的根源確實在腰椎。」
「如果還是疼,那就說明腰椎沒問題。」
「我們會重新排查髖關節的狀況。」
他把話說得十分誠懇。
這就是診斷性治療。
在疾病暫未確診時,據疑似診斷進行針對性治療。
治療有效,便可反推證實診斷沒錯。
也叫以治代診。
該說不說,原田雅人的涵養是極好的。
先不管說得對不對,起碼是在心平氣和地講道理,而不是不管有理沒理,先去醫務科投訴了再說。他轉過頭去。
躺在病床上的原田信子正閉著眼睛,眉頭微微蹙著。
似乎是對這種爭論感到十分疲憊。
「今川醫生。」
原田雅人重新回過頭來,語氣變淡了幾分。
「把麻醉針打進脊柱旁邊去麻痹神經,這聽起來,可不像是沒有風險的操作。」
「任何醫療操作都會有風險。」
今川織如實回答。
「但這是目前唯一能準確找到病因的方法。」
「我不贊同。」
原田雅人卻直接拒絕了。
「今川醫生。」
「我母親才剛剛做完人工髖關節置換這種大手術。」
「她的身體還在恢復期,十分虛弱。」
「現在因為腿疼,現在因為你們的懷疑,就要在她的脊柱上再動一次針?」
「前提還是,武田教授已經明確說了腰椎沒有問題。」
「所以;……」
他微微地搖了搖頭。
「我們拒絕去冒這種不必要的風險。」
「診斷也好,治療也罷。」
「我們會按照武田教授的建議,先通過保守的理療和藥物來觀察一段時間。」
拒絕得很徹底。
甚至連迴旋的餘地都沒有留下。
今川織的臉色,也終於變得難看起來。
武田裕一確實難纏的。
先發制人,幾句話就瓦解了病患對她的信任,還順便保全了自己的自留地。
這種手段,在大學醫院裡實在是太常見了。
「原田社長也是這個意思嗎?」
她將目光轉向病床。
「診斷性治療,只是為了排除疑點。」
「風險極低。」
「如果不找出真正的原因,您就無法進行後續的康復訓練。」
「新裝進去的生物固定假體,如果沒有早期的負重刺激,骨細胞是無法很好地長入的。」
「時間拖得越久,假體鬆動的風險就越大。」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她仍在努力爭取。
「今川醫生。」
原田信子慢慢睜開眼睛,嘆了一口氣。
「武田教授當年給我做手術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手術總會有些後續的反應,讓我不要太緊張。」「我就在床上多躺幾天。」
「或許慢慢就好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路就被徹底堵死了。
病人自己不願意,家屬也強烈反對,醫生是不能把病人綁在病床上打針的。
「我明白了。」
今川織見狀,也知道今天是不可能談出什麼結果了。
「非常抱歉,讓原田社長受苦了。」
「我們會重新討論,儘快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
「您好好休息。」
說完,她便微微欠身,帶著桐生和介轉身離開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