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醫學的本質是人學(1/2)
1995年1月15日,星期日。
第一外科的醫局裡,暖氣開得很足,與窗外灰暗的天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玻璃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桐生和介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隻黑色的原子筆,正在核對最後一份出院小結。
是小林正男的。
雖然他從入院到出院只有3天時間,不符合時下的「長住院文化」,但他的費用都是醫局出的,那自然是差不多就趕緊出院得了。
沒讓他當天回家就算是醫德高尚了。
好在小林正男在術後恢復期也表現出了驚人的癒合速度,出院之後只要在家裡好好休養,就沒什麼大問題了。
畢竟,骨頭也是講道理的。
只要你把它放在了最舒服、最符合解剖生理的位置,它就會用最快的生長速度來回報你。
此時已經是下午六點。
桐生和介主刀了小林正男的手術之後,醫局裡的空氣確實也有了些變化。
只是,這種變化很難用語言去精準描述。
既不是熱烈的吹捧,也不是赤裸裸的嫉妒,而是一種更加黏稠、更加符合日本社會「空氣」的東西。
以前,桐生和介其實和透明人沒什麼太多區別。
大概只有在上級醫生需要跑腿買咖啡,又或者複印資料時才會被想起的「研修醫A」。
而現在,當他進入第一外科時。
正在閒聊的年輕護士會將目光會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
就連那些平日裡鼻孔朝天的講師和資深專門醫,在走廊里碰到他時,也會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
但也僅此而已。
當然,也沒有人會因為那台驚艷的手術就立刻把他奉為上賓。
這裡是白色巨塔。
技術好,只能說明你是一把好用的刀,並不代表你有資格坐在桌子上吃飯。
「桐生君,還沒好嗎?」
水谷光真助教授經過他的辦公桌旁,手裡端著那個印著「必勝」字樣的茶杯,腳步停了一下。
「馬上就好,水谷教授。」
桐生和介合上病歷夾,將它放在了待歸檔的一摞文件夾最上面。
「嗯,辛苦了。」
水谷光真點了點頭,並沒有立刻走開。
他站在原地,將茶杯放到了桌子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錢包。
「這是今天的午餐錢。」
「我記得是1800円的鰻魚飯吧?」
說著,他抽出兩張千円的夏目漱石,放在了桐生和介的桌子上。
「不用找了。」
「剩下的請你喝罐咖啡。」
隨後,水谷光真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端著茶杯,哼著跑調的小曲兒,晃晃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桐生和介有些不明所以。
要知道,以前水谷助教授讓他訂飯,從來都是那是扔過來一把零錢。
有時候甚至還會少個幾十幾百円的,說著「下次補上」,然後就沒有下次了。
不過他也沒把這事放心上。
把錢收好之後,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角落。
今川織正坐在那裡。
她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種文獻資料,英文的、德文的,還有一堆手繪的解剖草圖。
這位技藝精湛的專門醫,此刻正像個備考的高中生一樣。
咬著筆桿,眉頭緊鎖。
她那篇關於韌帶張力重建的論文,距離西村教授要求的截稿日已經沒幾天了O
所以,連帶著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也被抓了壯丁,在那邊幫忙查資料、核對數據,忙得腳不沾地。
「桐生君,走了嗎?」
瀧川拓平換好了便裝,手裡提著公文包,路過的時候打了個招呼。
他似乎心情不錯。
大概是因為今晚不用值班,老婆孩子又回了娘家。
「嗯,這就走。」
桐生和介站起身,脫下白大褂,掛在衣架上。
兩人一起走出了醫局。
「呼」
冷風夾雜著細雪撲面而來,瀧川拓平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真冷啊。」
「看來今年的雪是要下個沒完了。」
他感嘆了一句,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四下張望了一番,確定周圍沒有認識的同事後,才往桐生和介身邊湊了湊。
「桐生君,聽說了嗎?」
「什麼?」
桐生和介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漫不經心地應道。
「武田教授,今天下午被投訴了。」
瀧川拓平壓低了嗓音,面上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還有些許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怎麼被投訴了?」
始作俑者桐生和介明知故問。
「安藤太太。」
瀧川拓平的嗓音壓得更低了,生怕被路過的雪花聽去。
「醫務科那邊傳來的消息,說是安藤太太投訴了。」
「吵著說手術失敗了,不僅手腕疼得睡不著覺,而且手指還發麻。」
「武田教授去解釋,說片子很完美,是正常恢復期。」
「結果安藤太太根本不聽,說她在東京的朋友請了專家看過了,說是過度剝離導致了骨癒合延遲和神經激惹。」
「鬧得很兇,甚至揚言要找律師起訴醫院。」
說到這裡,瀧川拓平忍不住笑出了聲。
「活該。」
「明明是個簡單的骨折,非要搞什麼鈦合金,非要搶病人。」
「現在好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越說越起勁,好像親眼看到了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武田助教授吃癟的樣子。
不過,也確實出了一大口被搶走病人的惡氣。
「還好安藤太太轉診了。」
「不然現在被投訴的就是今川醫生了。
「」
「這種有錢有勢的太太,最難伺候了。」
「治好了是理所應當,稍微有點不順心就是醫療事故。」
瀧川拓平拍了拍胸口,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是啊。」
桐生和介附和了一句。
如果是他來做,在「骨折解剖復位術·完美」的加持下,根本不需要做那麼廣泛的剝離。
保護好周圍的血運,再加上堅強的內固定。
兩周時間,足夠讓安藤太太端起茶碗了。
是武田裕一傲慢而已。
太迷信技術,太迷信器械,卻忘了醫學的本質是人學。
雖然他的手術確實做得沒有問題,也不會因此而對威脅到他在醫局裡的地位,但也夠噁心他一陣了。
「好了,我得趕緊去車站了。」
走到路口,瀧川拓平擺了擺手。
「桐生君,明天見。」
「明天見,瀧川前輩。」
兩人在路口分開。
瀧川拓平朝著車站的方向快步走去,消失在人群中。
桐生和介獨自一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外面的雪還在下。
並不是那種鵝毛大雪,而是細密的、帶著濕氣的雪粒,在路燈昏黃的光暈下,像是一層層薄紗。
桐生和介豎起大衣的領子,把半張臉埋進圍巾里。
以前沒見過雪的時候,還會覺得新奇,甚至會伸出手去接幾片雪花。
但現在,看多了,也就那樣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