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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禮尚往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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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局裡的人陸陸續續地走了。

桐生和介在桌子上翻開安藤太太的病歷。

這是一份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術後記錄,字跡工整,每一個步驟都嚴格遵循了AO操作指南。

【麻醉滿意,仰臥位,止血帶壓力250mmHg。】

【————】

【直視下復位,克氏針臨時固定。】

【取LCP鈦合金鋼板置於掌側,鑽孔,測深,攻絲,擰入鎖定螺釘。】

【————】

在最後,武田裕一也已經龍飛鳳舞地簽好了字。

桐生和介的手指上面停了一下。

確實,從整形外科的角度來看,武田助教授的操作無可挑剔。

如果這是一場比拼x光片美觀度的比賽,他已經贏了。

但問題在於,患者是活的。

醫療服務,不僅僅是技術,更是對患者預期的管理。

安藤太太為什麼要花大價錢,非要用那個還沒進醫保的昂貴鈦合金鋼板?

甚至不惜動用關係換掉主治醫生?

是因為她有錢沒處花嗎?

不。

是因為她要參加這個月的初釜茶會。

那是新年裡的第一次茶會,是貴婦們社交圈裡的頭等大事,缺席就意味著掉隊,意味著在接下來一年的八卦中失去話語權。

而武田助教授忽略了這一點。

桐生和介的腦海中,回放著剛才在見學室里看到的手術畫面。

武田助教授為了追求解剖暴露,為了讓昂貴的鈦合金鋼板能夠完美貼合骨面,在骨背側的李氏結節周圍,進行了過多的骨膜剝離。

那裡是伸肌腱的滑車,也是骨折癒合的關鍵供血區。

這在常規手術中,是被允許的,甚至會被視為「術野清晰」的體現。

雖然最終肯定能長好,也不會有後遺症。

額外剝離的5毫米骨膜,對於年輕力壯的小伙子來說或許只是一兩周的癒合延遲。

但對於五十多歲、骨代謝已經開始變慢的安藤太太來說,這就是災難。

骨折癒合需要三個要素:穩定性、血供、時間。

而武田裕一用了最堅強的內固定(穩定性),卻因為過度追求解剖復位和鋼板貼合,犧牲了骨折端周圍的血供。

那麼,骨痂形成必然推遲。

所以,安藤太太是絕對趕不上年後的茶會了。

這就是桐生和介的切入點。

當然,他也肯定不會傻到直接跑去跟安藤太太說這個事情。

那是找死。

那是污衊上級醫生,是破壞醫局團結。

分分鐘就會被西村教授處理掉,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

「田中前輩。」

桐生和介合上病歷夾,抬頭看向正在另一邊整理資料的田中健司。

「嗯?怎麼了?」

田中健司抬起頭,手裡還拿著一罐沒喝完的烏龍茶。

「麻煩你去放射科把剛才術中的透視片子借出來,我想再確認一下螺釘的長度。」

「啊?武田助教授不是已經確認過了嗎?」

田中健司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放下了手中的飲料。

「只是學習一下。」

桐生和介隨口找了個理由。

「好吧,我這就去。」

田中健司沒有多想,起身走出了醫局。

支走了他之後,桐生和介拿起原子筆。

現在的病歷還需要上級醫生審核簽字,如果他寫得太露骨,肯定會被駁回。

他要做的,是如實記錄客觀事實。

【術後第1日,患肢腫脹明顯,末梢血運良好。】

【術中見骨折端粉碎,涉及關節面,為保證骨折癒合,術中進行了廣泛的骨膜下剝離以暴露視野。】

【鑑於可能影響局部血運,建議嚴格制動至少4周,以防骨不連或鋼板鬆動。】

這是根據事實推導出來的、最保守也是最合規的醫療建議。

按照醫囑,安藤太太的手腕在一個月內都不能動,那到時候別說點茶了,她連拿筷子吃飯都成問題。

不過————

桐生和介心裡也有點沒底,光靠這一點,能讓安藤太太鬧到醫務科去嗎?

可能還不夠。

武田助教授畢竟是不是初出茅廬的新人。

如果安藤太太真的質問起來,他有一百種方法把這句話圓回去,可以說這是為了保險起見,可以說是個體差異。

甚至,還可以說是當初今川織判斷失誤。

再加上安藤太太肯定是通過熟人關係才找到他的,礙於這層人情面子,大概率也就捏著鼻子認了。

所以,還得加點料。

不一會兒,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田中健司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手裡拿著一個黃色的牛皮紙袋。

桐生和介接過來,抽出來,對著閱片燈看了一眼。

果然。

橈骨背側的骨皮質雖然對位良好,但周圍軟組織的陰影顯示出剝離範圍過大。

「沒什麼問題。」

當然,桐生和介肯定不會把心裡想的說出來。

他將片子塞回袋子,遞了回去。

「啊?這就看完了?」

田中健司愣了一下,覺得自己跑這一趟有點冤。

「嗯,辛苦了。」

桐生和介脫下白大褂,掛在衣架上。

「我先下班了。」

「?這麼早?」

「事情做完了,留在這裡也沒加班費。」

桐生和介拿起自己的灰色呢子大衣,穿上,圍好圍巾。

「那————我也走了。」

田中健司見狀,也趕緊收拾東西。

兩人走出醫院大門,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桐生君,去喝一杯嗎?」

田中健司縮著脖子,哈著白氣提議道。

「不了,有點累。」

桐生和介想了想,還是拒絕了。

沒有手機和網際網路的時代,下班後的娛樂活動匱乏得可憐。

距離群馬縣一百多公里外的東京。

六本木的霓虹燈牌在夜色中閃爍,將泡沫破裂後的殘餘繁華映照得光怪陸離。

一家名為「花神」的高級日料店。

這是一家人均消費在5萬円以上的頂級餐廳,沒有熟人介紹根本訂不到位子。

包廂內,榻榻米散發著淡淡的藺草香。

黑川俊輝脫去了外套,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的脖頸有些發紅。

「井上醫生,真是百忙之中打擾您了。」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P0L0衫,外面搭著一件米色的休閒夾克,看起來像是剛打完高爾夫球回來。

井上宏,東京某私立醫科大學附屬醫院整形外科的資深講師,專攻足踝外科。

——

「黑川君客氣了。」

井上宏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聽說是令尊的片子?」

「是的。」

黑川俊輝放下酒壺,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大號的黃色牛皮紙袋。

「家父在鄉下摔斷了腿,被送到了群馬大學醫院。」

「本來我是想讓他轉院到東京來的,但他那個頑固的老頭子,非說鄉下的醫生也能治。」

「但我哪裡知道,鄉下地方的醫院做事太不講究了。」

「主刀的居然是個連專門醫資格都沒有的專修醫,甚至連助手都是剛畢業半年的研修醫。」

「這簡直就是拿病人練手。」

他在東京混得並不好。

自從91年之後,他所在的不動產會社業績直線下滑,裁員的傳聞每天都在辦公室里飄蕩。

不僅背負著巨額的房貸和車貸,就連信用卡也已經刷爆了兩張。

所以,黑川俊輝很需要錢。

而父親的這次骨折,就是一個機會。

只要能證明群馬大學附屬醫院的手術有問題,哪怕只是一點點瑕疵,他就能以此為籌碼,向醫院索取巨額賠償金。

既能解了燃眉之急,又能找回在鄉下丟掉的面子。

他要把群馬大學醫院的門檻踏破,把那個叫瀧川的醫生告得傾家蕩產。

還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研修醫,叫什麼來著?

哦,桐生和介。

對,就是這個名字。

那張在病房裡冷淡又傲慢的臉,這幾天一直出現在他的噩夢裡。

「群馬大學啊————」

井上宏笑了笑,嗓音裡帶著幾分東京人特有的優越感。

「雖然也是國立大學,但畢竟是在地方上,技術更新疊代肯定是沒有東京這邊快的。」

「尤其是足踝外科,這幾年發展很快,很多老派的醫生觀念還沒轉過來。」

「讓我看看吧。」

他伸出手,黑川俊輝立刻恭敬地將片子遞了過去。

井上宏並沒有急著看,而是先拿過旁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擺足了架子。

他其實對這個飯局並不感興趣。

要不是看在介紹人的面子上,再加上這家料亭的懷石料理確實正宗,他早就回家睡覺了。

一個鄉下老頭的骨折,有什麼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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