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無聊(2/2)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空氣中只剩下自動販賣機壓縮機嗡嗡的運作聲。
桐生和介看著今川織的側臉,晨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灑在她臉上,給那層清冷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關於「本周六是她的生日,你買了一個蛋糕並祝她生日快樂。」的世界線分叉。
而今天是周四。
「今川醫生。」
「嗯?」
「冒昧問一下,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你問這個幹嘛?」
聽到這個問題,今川織轉過頭,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桐生和介。
在她的認知里,異性詢問生日,通常只有兩種目的。
一是有非分之想。
二是想以此為藉口送禮、巴結、搞關係。
但無論是哪一種,都是麻煩。
桐生和介面不改色,他早就料到了對方會有這種反應。
「也沒什麼。」
「最近在研究星座占卜,好像今天處女座和天蠍座的醫生財運特別好,想看看準不准。」
「僅此而已。」
「……」
這是個爛得不能再爛的藉口。
但在這個全民迷信星座和血型的年代,倒也勉強說得過去。
今川織狐疑地看了他幾秒。
最後,她冷哼一聲。
「無聊。」
「12月24日。」
「走了,回家睡覺。」
說完,她將喝完的空罐子準確地投進幾米外的垃圾桶里,轉身就走。
看著她那瀟灑離去的背影,桐生和介只能羨慕。
主刀醫生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回去補美容覺,而身為研修醫的他,還得回去工作。
回到醫局後。
桐生和介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病歷紙和黑色原子筆。
電子病歷系統雖然已經在部分頂尖醫院試行,但在群馬大學附屬醫院這種地方,紙質病歷依然是主流。
在晨會開始之前,要把剛才那台急診手術的手術記錄、病程記錄、轉科記錄全部手寫完成。
而且還要用德語混雜著英語的專用術語來寫。
這是日本醫學界的狗屎一樣的傳統。
老一輩教授推崇德語,新一代推崇英語,導致病歷成了這種不倫不類的混合體。
【術前診斷:骨盆骨折(Tile C型),失血性休克】
【手術名稱:骨盆填塞術+ C型鉗固定術】
桐生和介筆走龍蛇。
這種機械性的工作沒有任何爽感可言,純粹是在消耗生命。
但他必須寫得事無巨細。
畢竟這可是大河原議員的兒子,這份病曆日後肯定會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稍有差池就是醫療糾紛。
寫完最後一行字,天已經大亮了。
早晨七點半。
醫局裡的人陸陸續續多了起來。
田中健司拎著公文包走進來,直接湊了過來:「早啊,桐生君,聽說昨晚來大活了?」
消息傳得永遠比病毒快。
桐生和介把整理好的病歷夾合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大河原議員的兒子,高空墜樓。」
田中健司倒吸一口涼氣:「今川醫生主刀?」
「還有二外的中村教授。」
「嘖嘖,豪華陣容啊。」
田中健司羨慕地咂咂嘴。
能在這種級別的VIP手術中露臉,哪怕只是當個拉鉤的,在履歷上也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桐生和介指了指桌上厚厚的一摞紙:「別羨慕了,你要是想寫這二十頁的病歷,我可以讓給你。」
田中健司立刻縮了回去:「那還是算了。」
……
八點整。
第一外科的走廊上傳來了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密集而有節奏,像是軍隊行進。
教授回診,也就是俗稱的「大名行列」,開始了。
按理說今天並不是周一,西村教授是懶得離開自己辦公室的。
牢牢掌控著第一外科的她,也沒有必要時不時地巡視後院。
但,今天院裡來了個議員兒子的病人。
那就值得破例一回了。
西村教授走在最前面,雙手背在身後。
水谷助教授緊隨其後,身子微微前傾,保持著半個身位的距離,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隨時準備記錄教授的指示。
後面跟著講師、專門醫、專修醫,最後才是桐生和介這樣的研修醫。
一行二十多人,浩浩蕩蕩,占據了整個走廊。
其他的病人、護士、家屬見狀,紛紛貼牆站立,鞠躬致意,大氣都不敢出。
眾人直奔ICU。
雖然大河原的兒子歸急救科管,但畢竟是外科動的手術,教授必須親自過問。
ICU的自動門打開。
大河原源太議員正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閉目養神,看到西村教授進來,立刻站起身。
「西村教授。」
「大河原桑,讓您久等了。」
兩人握手,寒暄了一番。
病人還在昏迷中,呼吸機規律地運作著,監護儀上的波形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
「情況如何?」
西村教授背著手問道。
還沒等桐生和介開口,水谷助教授就搶先一步站了出來。
「教授,病人目前生命體徵平穩。」
「昨晚的手術非常及時,目前腹腔壓力在監控範圍內,引流管通暢,尿量也在恢復。」
他說得頭頭是道,好似親自昨晚站在手術台上。
然而,事實上,他連個鬼影都沒出現。
但能把別人的功勞,自然而然地轉化成「我們第一外科」的功勞,這就是他的本事。
「C型鉗用得不錯,是個亮點。」
西村教授滿意地點點頭。
「是啊,當時情況緊急,必須當機立斷。」
水谷助教授推了推眼鏡,謙遜地陪笑著。
桐生和介站在人群的最外圍,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這就是職場。
幹活的是研修醫,拼命的是專門醫,領功的是助教授,享受榮光的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