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滿城菊香,靈前一燭(2/2)
有民謠云:武林門外魚擔兒,清泰門外鹽擔兒,草橋門外菜擔兒————市井煙火之盛,可見一斑。
諸英雄牽著馬走進杭州城時,迎面便是一派繁華景象。街巷之間,庭院內外,處處遍插菊花,黃的白的紫的,一叢叢一簇簇,開得正盛。
往來行人衣襟上皆佩著茱萸香囊,紅的布囊系在胸前,隨風輕輕晃動,散出淡淡的藥草香氣。
小販沿街叫賣茱萸、菊花、重陽糕,叫賣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原來今日已是九九重陽節。
他牽著馬走在人群里,四面望去,只見人頭攢動,車馬如流。
酒旗茶幡在秋風中招展,樓上傳來的絲竹聲與街邊的叫賣聲混在一處,嗡嗡的,聽不真切。
他微微側身,避過一個舉著糖葫蘆從身邊跑過的孩童,又往路邊讓了讓,給一輛滿載菊花的板車讓出道來。
正走著,他忽然偏了偏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馬兒說的:「前輩,可是來帶我去拿寶藏的?」
原來范良極不知何時已走在馬的另一側,灰撲撲的短衫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他本是要開口說什麼的,被這一句話堵在嗓子眼,噎得嘴角抽了抽,半晌才哼了一聲:
他哼哧了兩聲,還是說道:「小和尚,聽說你們要緝拿採花大盜薛明玉,可需要老夫幫忙?」
「不用,不用。」諸英雄擺擺手,語氣輕快,「前輩還是先帶我去看看那些珍寶要緊。」
范良極吹鬍子瞪眼,壓低聲音,「你這小和尚,老夫好心要幫你,你倒惦記起那點東西來了。」
「前輩不是想要後悔賴帳就好。」諸英雄一臉誠懇范良極哼哧了兩聲,嘴唇動了動,到底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一甩袖子:「行,行,老夫不管了!到時候吃了虧,可別來找老夫哭!」
話音未落,人已沒入人群,轉眼不見了蹤影。
諸英雄笑了笑,也不追,牽著馬繼續往前走。
他在城中兜兜轉轉,先去了幾家棺材鋪。
從最後一家棺材鋪出來,他又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巷子不寬,青石板路被踩得油亮,兩側是高高的封火牆,牆頭探出幾枝枯瘦的菊花,黃的白的,在秋風裡瑟瑟地晃。
他停在一戶人家門前。門楣上懸著一方黑漆匾額,字跡描金,雖經風雨,依舊莊重端正,看得出是殷實人家。
此刻大門緊閉,門框上貼著兩條白紙,薄薄的,被風吹得翹起一角。他四下看了看,巷子裡無人,便縱身一躍,無聲無息地翻過牆頭,落入院中。
府內靜得出奇。院落深闊,假山池沼、花木扶疏,本該是精緻富貴的格局,此刻卻籠著一層說不出的壓抑。
廊下不見人影,正廳的門閉著,窗上糊的白紙透出裡頭昏黃的燭光,影影綽綽的。隱約聽到低低抽泣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什麼。
他穿過幾道迴廊,終於在後院柴房前停下。柴房的門虛掩著,裡頭只點了一盞油燈,火苗細細的,將將照見方寸之地。
門一推開,一股陳腐的氣息便涌了出來,混著木柴的潮氣和別的什麼。說不清,像是某種東西正在悄悄腐爛。
香案就設在柴房門口,一張舊木桌,鋪著白布,上頭供著幾碟素果,香爐里的香灰積了半爐,插著三根燃到一半的線香,青煙細細地升上去,在昏暗裡散成一片。
旁邊擱著一盞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微風中輕輕晃著,隨時要滅的樣子。
沒有挽幛,沒有哀聯,更沒有哭靈的人。這就是橫死的規矩,極簡、速辦,不張揚。
死者不入正堂,靈位不設家中,連香燭紙錢都只能在夜間悄悄燒。
家人更不能哭,不能嚎,怕驚了亡魂,也怕驚了鄰里。一切都在暗處,悄悄地來,悄悄地走。
柴房角落裡,停著一口薄棺。棺材是新打的,白茬子沒上漆,木紋粗糲,有幾顆釘子歪歪斜斜的,像是趕時間。
他走過去,棺蓋還沒有釘死,只是虛虛地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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