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漢江沒有回答(1/2)
深夜,漢江邊。
劇組的燈光師在防波堤後面架起了一盞巨大的鏑燈,打出一道冷白色的逆光,模擬著慘澹的月色。
攝影師把機器架在了低機位。
「真理,哭戲沒問題嗎?」
白正勛手裡拿著對講機,最後確認了一遍。
崔真理看著白正勛,點了點頭。
白正勛看了一眼站在幾米外、正低頭看著江面醞釀情緒的白時溫,沒去打擾。
又過了兩分鐘,現場布置完畢。
白正勛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
「各單位準備。」
場記舉起打板。
「Action!」
……
江水是黑的,對岸的霓虹燈在水面上晃出一道道破碎的光斑。
延喜赤腳蹲在江邊的台階上,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單薄的肩膀在江風中微微發抖。
過了幾秒。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在深夜空曠的江邊聽得很清楚。
延喜沒回頭。
腳步聲停在她身後兩三米的位置。
緊接著是打火機砂輪摩擦的聲音,一簇微弱的火苗亮了一下,又滅了。
劣質菸草燃燒的味道順著風飄了過來。
延喜抬起頭,偏過臉。
尚勛站在她身後,嘴裡叼著煙,雙手插在褲兜里,肩膀塌著,背微微弓著。
他沒看她,眼睛盯著黑沉沉的江面,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又永遠夠不到的東西。
兩個人都沒說話。
江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水草的腥味。
很久之後,尚勛拿下嘴裡的煙,吐出一口白霧:
「要不要喝點酒?」
延喜把下巴重新擱在膝蓋上:
「未成年不能飲酒。」
「你少喝了?」
延喜沒接話。
因為他說的是對的。
跟尚勛混了這段時間,她學會了很多以前不會的東西。
學會了罵髒話,學會了喝酒,學會了反抗——雖然反抗的結果是被父親拿刀追殺,但至少她敢反抗。
這些都是尚勛教的。
不是刻意教,是她看著他,自然就學會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尚勛吸了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轉身往回走。
片刻後,他拎著一個白色塑膠袋走了回來,挨著延喜坐下,從裡面掏出一罐冰鎮啤酒,單手拉開拉環,遞了過去。
兩人默默喝著酒。
除了江水拍打堤岸的聲音,只有易拉罐偶爾碰撞的輕響。
直到第三罐啤酒見底,尚勛把空罐子隨手一捏,扔在腳邊。
然後身子一歪,直接躺在了延喜的腿上。
「呀!」延喜本能地瑟縮了一下,想要推開他。
「借我躺會。」
尚勛的聲音很悶,帶著濃濃的鼻音。
延喜的手僵在半空。
沒過兩秒,她聽見了一陣極其壓抑的啜泣聲。
低下頭。
看見那個平時滿嘴西八、靠著拳頭收高利貸的男人,此刻正用手背擋著眼睛,低聲哭泣。
兩秒後。
延喜的眼淚沒有任何預兆地掉下來,一滴,兩滴,砸在尚勛的肩膀上。
她沒有推開他,而是彎下腰,雙手緊緊抱住尚勛的頭,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
他身上有煙味,有酒味,有一整個夏天都沒洗乾淨的汗味。
但她不覺得臭。
就這樣,兩個被世界拋棄的爛人,在這個沒有人會在乎的深夜江邊,抱在一起痛哭失聲。
江風吹過來,把哭聲吹散了一點。
對岸的燈光還在水面上晃。
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
「Cut!好!非常完美!」
白正勛拿著對講機,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
那盞巨大的鏑燈被關掉,江邊重新陷入了昏暗。
劇組人員開始收拾器材,搬動箱子的聲音和交談聲打破了剛才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但台階上的兩個人沒動。
白時溫依舊躺在崔真理的腿上,崔真理也依然保持著彎腰抱住他頭的姿勢。
直到聽見不遠處場務喊著「收工發夜宵了」,崔真理才像是突然從水底浮上來一樣,猛地吸了一口氣。
她淚眼婆娑地抬起頭,鬆開手,有些侷促地往後挪了挪。
「對不起……」
「沒事。」
白時溫坐起來,抬起手背在自己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把那些真假參半的眼淚和鼻涕擦掉。
江風吹過,把兩人身上最後一點角色的餘溫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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