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綠頭蒼蠅劇本初逢(1/2)
第二天下午,門鈴響了。
尹惠子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男人。
三十七八歲,瘦,頭髮有點長,耳後別著一支鉛筆。
牛仔褲膝蓋那兒磨出了白印,腳上一雙帆布鞋,左腳鞋帶系得松松垮垮。
腋下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嫂子。」
「進來吧。」
尹惠子側身讓路。
白正勛換了拖鞋走進來,經過玄關那張黑白照的時候,他的眼神頓了一下,又移開了。
白時溫從房間裡出來,喊了聲叔。
白正勛抬頭看了他一眼。
上次見面是他入伍。
再上次是葬禮。
兩次之間,幾乎沒聯繫。
不是不想。是不敢。
哥走了之後,嫂子一個人拉扯孩子,他覺得自己該幫忙,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拖著拖著就拖成了陌生人。
今天上門,與其說是來送劇本,不如說是攢了六年的勁兒,終於邁過了家門口那道坎。
「坐。」
他從牛皮紙信封里抽出一沓紙,放在茶几上。
封面印著四個字。
《綠頭蒼蠅》。
底下一行小字:編劇/導演白正勛。
尹惠子從廚房端了兩杯茶出來,在白正勛對面坐下,拿起劇本翻了起來。
第一頁——
街邊。
一個男人揪著女人的頭髮往牆上撞,另一個男人衝過來,把施暴者揍得滿地找牙。
然後轉頭,又把那個哭著不反抗的女人也揍了。
她皺了下眉,翻過頁去。
第五頁——
七歲。
門縫。
父親舉著酒瓶,妹妹撲上去擋,倒在血泊里。
母親追出門,剎車聲,戛然而止。
再翻。
「啪——」
合上劇本,直接扔回了桌面上。
「時溫不演這個。」
白正勛沒接話。
他知道嫂子看到了什麼。
全片一百一十二場戲,髒話出現了三百多次,肢體暴力場面占了將近三分之一的篇幅。
男主是個收高利貸的混混,張口閉口「西八」,對女人動手不眨眼,回家還要把親爹按在地上揍。
換哪個當媽的看了都得炸。
「媽。」
白時溫開口了。
「我能看一眼嗎?」
尹惠子看了他兩秒,想說「有什麼好看的」,但又咽了回去。
她用手指背把劇本推了過去。
白時溫接過來,翻開。
一頁,兩頁,三頁。
白正勛偷偷觀察侄子的表情,試圖從他臉上讀出什麼。
什麼都沒讀到。
白時溫的臉上沒有尹惠子那種越讀越皺眉的反應,也沒有興奮,也沒有厭惡。
就是在看。
大概七八分鐘。
他合上劇本,手指在封面上壓了兩秒,然後抬頭。
「叔,第一場戲,我覺得可以改。」
白正勛眨了下眼。
他本來以為侄子會說「挺好的」「可以試試」之類的客氣話。
沒想到第一句是「改」。
「你說。」
白時溫把劇本翻回第一頁,指著上面的場景描述。
「現在這個開頭,男主在街上碰到家暴,衝上去把施暴者揍了,轉頭又把挨打的女人揍了一頓。」
白正勛點頭。
這場戲他改了十幾稿,就是為了一上來就把人物立住。
「這場戲的目的我理解。你想告訴觀眾:這個人不是正義使者,他就是暴力本身。看見別人打人,他的反應不是制止,是用更大的暴力蓋過去。」
白正勛又點頭。
被一個愛豆一句話說透了自己琢磨了半年的設計意圖,他的表情有點複雜。
「但這場戲有個問題。它是懸空的。觀眾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只看到一個暴徒在打人。你需要先讓觀眾知道暴力是從哪兒來的,他後面的行為才有根。」
「你的意思是?」
「改成夢。」
白正勛又眨了下眼。
「開場。男主躺在床上,周圍一片黑。夢在放:小時候,他躲在門縫後面看他爸打他媽。妹妹衝出去擋,被誤傷。他背著妹妹往外跑,跑到馬路上,他媽在後面追,被車撞。」
白時溫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然後,驚醒。滿頭汗,喘粗氣。花三秒鐘認清這是現實。下床,推開隔壁的門,他爸就睡在那兒。」
「夢裡是被打。醒來是打人。」
白時溫看著叔叔的眼睛。
「因果關係一個鏡頭就出來了。」
白正勛沒說話。
他腦子裡在過畫面。
快速的,密集的,像剪輯台上的素材在飛速倒帶。
夢境。門縫。揮拳。血。尖叫。切黑。驚醒。呼吸。起身。推門。父親。
一條線。
從頭拉到尾,中間不斷一次。
客廳里安靜了十幾秒。
白正勛把劇本拿回來,翻到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白時溫剛才說的那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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