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接機口的行為藝術(2/2)
下午三點十五分。
國際到達大廳出口的自動玻璃門,向兩側平移滑開。
等待了整整兩個小時的閃光燈,在門開的這一瞬像雪崩一樣集體爆開。
幾百台高功率的閃光燈硬生生把仁川機場寬闊的大廳,照成了手術室級別的無影燈現場。
其密度比威尼斯紅毯上的還高。
因為威尼斯的攝影師是按節奏拍的,一秒兩三下,講究構圖和時機。
韓國的娛樂媒體不講這個。
一秒十幾下。
全自動連拍。
按住快門不鬆手。
聲音像一群人同時在嗑瓜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白正勛。
幾家老牌權威紙媒的文化版記者立刻粘了上去。
這些人不關心八卦緋聞。
他們端著錄音筆,一邊跟著安保的推搡往後退,一邊拋出大量關於歐洲獨立院線體系、暴力美學溯源以及未來之獅對韓國影史意義的硬核問題。
白正勛還沒從長途飛行的疲憊里緩過來,只能被兩個機場安保護著,勉強打著太極。
緊接著從通道里走出來的是崔真理。
那些沒搶到最核心身位的娛樂媒體和二線時尚雜誌記者,瞬間把火力全部傾瀉在她身上。
連珠炮般的提問全是圍繞著她身上的品牌贊助、重回輿論中心的心境以及閉幕式定妝照展開。
隨行的公司幾名壯漢保鏢極其熟練地結成了人牆,護著她一點點往前挪。
兩撥人馬分流完畢。
然後。
接機陣線里終極的風暴眼壓軸出場了。
白時溫穿著一件極其普通的黑色T恤,鴨舌帽壓得很低,背包斜挎在右肩上,沃爾皮杯就被裹在裡面。
現場維持秩序的三十幾名安保人員的吼叫聲,在這一刻瞬間被幾百名記者和粉絲的瘋狂聲浪徹底溺斃。
「白時溫先生!拿獎之後第一時間想對國內觀眾說什麼!」
「白時溫先生!恭喜獲得沃爾皮杯!能說兩句嗎!」
「白時溫!白時溫!這邊!這邊看一下!」
「回到韓國的第一感想是什麼!」
「請問下一步有什麼計劃!」
「時溫歐巴——!!!」
「影帝——!!!」
」
」
白時溫微微抬了一下帽檐,露出完整的眉眼,腳步卻沒有停。
不能停。
這種接機通道的規則跟紅毯完全不同。
紅毯可以停下來,擺pose,給記者留足時間。
接機通道里一旦停下來,後面的人流會瞬間堵死,場面會失控,安保會崩潰。
所以只能邊走邊接受採訪。
「白時溫i!恭喜獲得沃爾皮杯!現在的心情怎麼樣?」
白時溫看了眼第一個將話筒懟到自己面前的麥。
KSB。
「還沒有完全實感到,可能過幾天才會慢慢消化吧。」
KBS的記者跟著走了兩步,ENG攝像師扛著機器在旁邊倒退著走。
右側另一支話筒伸過來了。
MBC的。
「白先生,請問獲獎感言裡提到的母親,尹惠子女士,她看到直播了嗎?有什麼反應?」
「她叫我適可而止。」
「什麼?」
「她比較注重個人隱私。」
記者們笑了。
幾台攝像機的鏡頭晃了一下,扛機器的攝像師也笑了。
通道走了大約一半。
白時溫已經回答了七八個媒體的提問,邊走邊說,節奏控制得不錯。
聲音從他的正前方、左側、右側同時涌過來,話筒像雨後的蘑菇一樣從鐵馬的縫隙里不斷冒出新的來。
「白先生,回國後第一件事想做什麼?」
「吃飯。」
「有沒有想吃什麼韓國料理?」
「我媽做的飯。」
「下一部作品有什麼計劃嗎?」
「還沒確定。」
」
」
朴載元被擠在隊伍的尾端。
移動式接機的最大問題就是,所有人都在走,而你要是跟得不夠快,三秒鐘就會被甩到話筒夠不到的距離。
前面那堵由三大台和三大社組成的話筒城牆,密不透風。
大媒體的記者腿長、嗓門大、設備精良。
他們的ENG攝像師扛著專業級的肩扛式攝像機,燈光師舉著LED補光板,錄音師拿著毛茸茸的指向性話筒。
三四人一組,像一台精密的採訪戰車,邊走邊拍邊錄,效率極高。
朴載元手裡只有一根收音麥。
身後的攝影師一邊拍一邊氣喘吁吁地跟著跑。
「快點快點!跟不上了!」
朴載元咬了咬牙,加快腳步,從隊伍的右側開始往前擠。
額頭上的工牌隨著他的跑動一顛一顛地晃著。
他側身擠過了StarNews的攝影師。
又側身擠過了OSEN的錄音員。
前面是JTBC的人牆。
一個倒退的攝影和一個舉臂架的燈光師,中間站著一個拿話筒的記者,三個人肩並肩,把通道的右半邊堵得嚴嚴實實。
朴載元深吸了一口氣。
從燈光師和錄音員之間大約十厘米的縫隙里,硬生生地把身體擠了過去。
燈光師回頭看了他一眼,但沒時間計較,轉過頭繼續跟著走。
朴載元擠到了第二排。
白時溫就在前方不到三米的位置,正在回答中央日報記者的一個問題。
「————很感謝評審團的認可。」
記者追問了一句:「您現在是韓國影史上首位三大電影節影帝,對此有什麼感受?」
「路漫漫其修遠,吾將上下而求索。」
前排的記者們把這句話全收進了話筒和錄音筆里。
朴載元舉著收音麥,從第二排的縫隙里把海綿頭探了出去。
高度不夠。
前面攝影師的肩扛式攝像機擋住了他大半個身子。
他踮了一下腳。
還是不夠。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收音麥舉過了頭頂,同時張開嘴。
「白時溫先生!Insight記者朴載元!請問」
聲音被淹沒在了十幾個同時在喊的話筒里。
沒人聽到。
白時溫沒有反應。
朴載元的心跳在加速。
通道的盡頭已經能看到航站樓大廳的出口了。
保姆車就停在外面。
最多還有三十米。
三十米走完,白時溫上車,門一關,結束了。
他沒有第二次機會。
朴載元把收音麥又舉高了五厘米。
額頭上的工牌因為出汗開始往下滑,他用左手按了一下,按回原位,然後用他這輩子最大的聲音喊了一句。
「白時溫先生!!!Insight!!!」
這次,白時溫的腳步停了。
排在最前面的安保隊伍跟著猛地踩了一腳急剎車。
後面端著重型機器的記者群因為慣性瞬間撞成一團,各種髒話和哀嚎聲此起彼伏。
白時溫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掃了一眼。
第二排。
看著像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人,手裡舉著一根收音麥,額頭上貼著————不,是綁著一張工牌。
像個在大型祭祀現場走錯路的小丑。
荒誕。
礙眼。
卻極其敬業。
「那位頭上綁著工牌的記者,你有什麼問題?」
上一秒還沸反盈天的接機大廳,出現了一次持續整整三秒的群體性死寂。
全場的目光順著新科影帝目光的方向集體錯愕地回過頭,看向此刻正處於嚴重宕機狀態的朴載元。
感受著周圍那幾百道足以將他活生生凌遲的銳利視線,朴載元咽了一大口唾沫:「額————那個————白時溫i,首先恭喜獲得沃爾皮杯!我想請問,您在獲獎感言中提到要感謝的人很多。能具體說說,您此時可此,最想見到的人是誰嗎?」
聲音比預期要穩很多。
也許是腎上腺素分泌到了某個閾值之後反而產生了一種詭異的鎮定感。
「我媽。」
說完,白時溫重新邁步,繼續往前走。
身後的記者群像一股被突然放閘的洪水,湧上來填補了朴載元停留的那個位置。
朴載元被擠到了通道的邊緣。
他望著黑色鴨舌帽的帽頂在人群里一沉一浮,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航站樓出口的自動門後面。
然後轉頭看向身後那個扛著相機、蹲在鐵馬旁邊喘得跟狗一樣的攝影師。
「拍到了嗎?」
「拍到了。」
攝影師舉起相機給他看回放。
畫面裏白時溫正對著鏡頭方向看過來,嘴唇的口型定格在「我媽」兩個字上朴載元點了下頭。
伸手摸了摸額頭上那塊塑料牌。
把掛繩從後腦勺上解下來,重新繞回脖子上,工牌垂在胸前。
回到它該待的位置。
他拎著收音麥,往機場大廳出口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嘴角彎了一下。
社長沒騙他。
這工牌是真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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