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雖千萬人吾往矣(1/2)
文師父!
麵館後廚內,當文允和清楚地看到景平皇帝的這張臉,聽到了那一聲「文師父」,他提了一上午的心,終於「咚」的一聲落了地。
伴隨的,是心頭翻湧的情緒如江中大潮,決堤之水,呼嘯著欲要將他屏弱的身子骨衝垮。
「陛下!真的是您————」
文允和顫抖著開口。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相信了那個自稱「李明夷」的少年的話。
陛下————真的等在此處!
對於他從小教導過的學生,他絕不會認錯。
「陛下才是受苦了啊!」文允和眼中沁出淚花。
李明夷緊握著老人瘦骨嶙峋的手,搖頭道:「朕這點苦算的了什麼,倒是文師父,瘦了太多,太多————」
文允和同樣微微抬頭,仔仔細細地,很用力地打量面前的落難天子。
時隔數月再見,小皇帝眉眼依舊,只是神態舉止,乃至眼神,都有所不同,就仿佛————一個稚嫩的少年一夜長大,成熟了好幾歲。
「陛下也變了,不一樣了。」文允和鼻頭酸澀。
李明夷勉強笑了笑:「過去幾月,朕經歷了太多,若再不長大,也沒臉再見文師父。」
是啊。
於一個少年而言。
先喪父,再丟國,從萬人之上,淪為逃犯。
如何能不變?
又怎麼可以不變?
只是這變化卻未必是好的。
在路上的馬車內,文允和設想過小皇帝或許早已崩潰,只是倖存下來的人手中的一面旗幟,大權旁落。
可眼前的景平帝,氣度神采,雖有少許滄桑,更多的卻是脫胎換骨般的成熟。
文允和一時間,心頭湧起無數複雜難言的情緒,既飽含對這個學生的同情與憐惜,又夾雜著見皇帝長大而生出的無窮欣慰。
他顫抖著點頭,不住地點頭:「好————陛下長大了,先帝在天之靈,也必會————必會————」
老人哽咽著,竟難以言語!
「文師父快坐,坐下說。」李明夷見老人情緒激動,忙攙扶他坐在一旁一張椅子上,而後轉身笑道:「光顧著說話了,朕險些忘記文師父身子不好————」
他抓起抹布,將灶台邊沿上那一碗煮好的打滷面端過來,筷子橫放其上,遞到文允和面前,認真道:「朕聽聞,文師父於牢獄中絕食,不肯食新朝粟米,竟消瘦至此,朕痛心自責,然如今朕已落難,再無什麼拿得出手的,唯有煮一碗麵,還請文師父用飯,莫要餓壞了身體!」
文允和看著遞到眼前的面碗,看著景平皇帝真摯的眼神,愣住了。
陛下他————方才竟是在為我下廚麼?
甚至選了這粗鄙之地見面,莫非也是為了親手煮麵給自己吃?
「陛下————老臣————老臣豈敢————」
近乎下意識地推辭,聲線中已多了顫抖。
李明夷重重地,將面碗塞到老人手中,認真道:「文師父若不肯吃,便是不肯認你我這君臣師生的情分了!」
文允和迎著少年天子誠摯的目光,眼眶一熱,隱有熱淚滾落,他忙端起面碗,垂下頭,有些狼狽地遮住臉,似乎不願讓少年天子看到他的失態。
「我吃,陛下恩賞,老臣自然要吃的,要吃的————」
文允和握著筷子,挑起麵條,大口地塞入嘴中,沒有細嚼慢咽,只有狼吞虎咽。
他吃的很快,很急,卻並非源於飢餓!
甚至因為絕食太久,胃早已小了,此刻更沒有胃口可言,可他仍舊大口地,努力地吃著,麵湯騰起的熱氣氤盒了老人的雙目,也堵住了喉頭的哽咽,遮住了滑落碗中的淚滴。
麵條雖用冷水焯過,可吃的急了,滑落腸胃裡,仍有些滾燙。
可文允和沒有停下,他感受著胸口食道的溫度,仿佛整個枯萎的身軀,都一點點活了。
李明夷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
直到老人舉起碗,將麵湯都一飲而盡,他才遞過去一張嶄新的手絹:「文師父,擦擦嘴。」
文允和接過,仔細在嘴唇和鬍鬚上抹了抹。
旋即,數個月來,終於吃了一頓飽飯的文允和將手絹與面碗鄭重遞迴,笑著說:「有生之年,老臣能吃到陛下親手煮熟的這碗面,死而無憾了!」
李明夷卻正色搖頭:「文師父莫要再談死」字!這幾個月來,死的人已經夠多了,夠多了。」
看著面露痛苦之色的少年天子,文允和的心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攥住,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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