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文大人,景平陛下命我前來救援二位(2/2)
一聲壓抑著的,飽含著擔憂、關切、欣喜、幽怨、哀婉、苦痛————乃至一絲「恨意」的喊聲,從文妙依紅唇中吐出來,砸在文允和耳朵里,宛若驚雷!
李明夷清晰地注意到,文允和瘦削的脊背顫抖了下!
很明顯!
床上的老人有了一瞬的錯愕,或許是沒想到,李明夷口中的那個「美人」,原來是這樣。
然而,緊接著,沒有預想中欣喜地回頭,文允和竟仿佛陷入恐懼一般,更加用力地往床榻里側鑽去,並奮力用被褥蓋住自己全身,假裝沒聽見一般!
「爹————是女兒啊!」
文妙依腳步略顯跟蹌地,一步步走過去,然後跪倒在床榻邊,雙手輕輕地去推他。
文允和真的瘦了很多,竟被一個女子推的身體都搖晃起來,卻死死地抓住被角,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然後,被子裡傳出了壓抑的,沉悶的吼聲:「我沒有女兒————沒有了————沒有了————」
「帶她走!帶她走!走!」
哪怕隔著棉被,李明夷都能聽到那聲音里的哽咽。
「我不走!」
文妙依情緒也有些失控了,眼圈紅彤彤地大聲道,「這裡是家,我還能往哪裡走?回教坊司嗎?我不走了!爹!女兒不走了好不好————」
她忽然用力,很用力地將被子強行掀開,光芒蔓延過去,照亮了文允和此刻瑟縮的醜態。
這是李明夷第一次看到這位大儒如此失態,哪怕在牢獄中被鐵鏈鎖著的時候,老人都沒有流露出脆弱。
可此刻,面對文妙依,他這個老父親卻脆弱的像個孩子。
「爹,讓我看看您!」
文妙依用力,將文允和扳了過來,儒雅嚴肅的一代名儒,此刻竟已淚流滿面,一張老臉通紅,皺紋蜷縮在一起,像是一張被揉爛了丟下的紙。
文允和淚水漣漣:「我不配為人父,我不配————」
掙扎中,文妙依的衣袖被扯開,顯露出小臂上尚未痊癒的一顆顆針眼,文允和依稀於淚光中看見,然後整個人僵住了,突然,老人再無半點風範地哭道:「爹對不住你啊,爹沒臉見你啊————」
文妙依看著瘦的幾乎脫相的老父親,淚水奪眶而出,這幾個月來心中無盡的委屈與怨恨,於這剎那功夫煙消雲散,只余悲傷。
父女二人,抱在一起痛哭起來!
李明夷安靜地站在房間裡,默默後退了幾步,走出布簾,來到了旁邊的暖廳里,望著牆上的畫出神。
無論前世今生,他都見不得這種場面,以至於每次看電視劇,看書,看文章————但凡涉及生老病死,恩怨情仇的悲劇橋段,他都會跳過。
何況,這對父女間的情感,又尤為複雜許多。
文允和面對刀劍與酷刑可以渾不在意,但卻無顏面對女兒。
因為他可以選擇救下家人,但他沒有,這可以說是一種無私,但又何嘗不是自私?
李明夷無意評判其中對錯,因為同樣的事,站在不同的視角下看,答案也不同。
但他至少可以讓事情得以挽回。
至少————
文妙依目前只是受了一些皮外傷的苦,文允和也還活著。
這對父女還沒有如同歷史上既定的那樣,落入無法挽回的悲慘境地。
過去無法挽回,未來可以改變。
哭聲持續了好一陣,才漸漸停歇下來。
李明夷掐斷思緒,重新走回臥室,打斷了父女相見的戲碼:「文先生,文小姐,這裡還有我這個外人在場呢。要不,咱們之後找時間再哭?」
沒人笑出聲,大抵因為這個笑話很冷。
文妙依慌忙用手背擦著眼淚,從跪地的姿勢站起來,撣了撣衣裙上的灰與淚漬,她不好意思地低頭道:「李先生,讓你見笑了。」
文允和這會情緒也得以穩定,老人躺在床上,忽然近乎哀求地盯著李明夷,軟語道:
——
「小子————不,李先生,你————可否————」
他想哀求李明夷出手,救助女兒。但他又知道,對方不可能,也沒能力做到。
除非,自己答應歸降。
而這又是他不願做的。
李明夷儼然看出了他的意圖,笑道:「文先生,這事可不好辦,您不肯鬆口,我又能怎麼辦呢?」
文允和眼底一片灰暗,被無盡的痛苦吞沒。
這會,柔柔弱弱的文妙依又哭又笑地道:「李先生,您莫要與我父說笑了,您說接下來該怎麼辦?」
文允和愣住,茫然地看向女兒,不明所以。
什麼叫說笑?
女兒又為何對這個朝廷鷹犬態度如此————友好?
李明夷聳了聳肩,湊近了來,用極低的聲音道:「文大人,景平陛下命我救援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