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9章 再見胡宗憲(1/2)
詔獄。
還是那麼的陰濕腥臭,還是那麼有許多人在哀嚎喊冤,也還是那麼有許多人雙目無神宛如死屍的躺在那裡。
胡宗憲是唯一身形筆直坐著的。
他坐在石床上,大馬金刀,借著露出地面的一點小窗透進來的光亮,翻看著一本中庸。
當然,他能如此的主要原因,是他沒被上刑,身體沒有受到絲毫的損害。還到不了說什麼心志,講什麼精神的地步。
「部堂大人好興致啊,已然進了詔獄,還安閒讀聖賢書呢?」
放下了書,胡宗憲看著牢房外笑呵呵拱手的王言,也站起身來給王言見禮。
他幾步近前,說道:「正是因為如此,才要讀聖賢書。如若不然,我也沒有別的事做。是齊大柱給我送的書,他給我說了不少你的事。」
「大壯是個有心的,部堂大人如何看?」
「已經落到這等田地,哪裡還敢當部堂之稱。」胡宗憲搖了搖頭,嘆道,「你做的事我無法評斷,也不該由我來評斷。一件事究竟是好是壞,其因有三。陛下如何看、權貴如何看、百姓如何看。
你給陛下送了幾百萬兩銀子,天下皆知,陛下焉能不滿意?你又弄出了清潔費,僱傭孤寡灑掃街巷,清除城內地痞,消除流氓,擴建收容所,使大興沒有一個乞丐流落街頭,又僱傭百姓幹活,不發勞役,不收役錢,百姓對你焉能不滿意?
三者取其二已然不易,哪裡有那許多的盡善盡美?只是惡了權貴大戶,你的處境恐怕不好啊。你能躲得過襲殺,卻逃不脫排擠。」
王言哈哈笑:「我不怕排擠,哪怕他們不排擠我,我也不容他們。別的不要,只要能從他們身上刮出銀子就行。部堂大人,你說這三個原因,在你身上應了幾個啊?」
「都不滿意!」
胡宗憲搖了搖頭,也是忍不住的一聲長嘆,「這一遭怕是過不去了。」
「現在是徐階那老東西想讓你死,不是陛下。陛下是最念舊情的,嚴嵩那老狗都回家享福去了,待到陛見陳情之時,你好生跟陛下說說過往,陛下心善,也就保住你了。回頭再散盡家財,老老實實的教教書,這條性命也就保住了。」
「哪有那般容易?我逃了這次,也難逃下次……」
胡宗憲沉默了片刻,「不怕你笑話,我也不想就這麼死了。科考當官是為酬壯志,雖然陛下、權貴、百姓都對我不滿,可抗倭六載,擒汪直、殺徐海,平倭患,我總也算是於社稷有些許微功。」
「不想死是人之常情,但部堂大人想要掌權,那怕是難了。」王言說道,「除非等到嚴嵩死了,徐階下台,否則沒可能的。」
「我明白,我才過五十,服了你給我開的藥,練了你教的養身功夫,我還等得起。」
胡宗憲說著能等得起的話,眼睛卻是緊緊的盯著王言。
王言說道:「部堂大人為人……」
「我貪污軍餉……」胡宗憲反倒自己揭了短,對於彈劾他的理由一點兒沒有反駁,他也反駁不了,因為他真貪了……
王言卻是擺了擺手:「先前收上了火災隱患罰款、清潔費以及罰息,共計五百多萬兩,給陛下送了二百萬兩,當時我就當著錦衣緹騎的面,就是這一次押你進京的朱七的面,拿了十萬兩。
當官兒嘛,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上上下下都要照顧到,有時候也是不得不拿。你不拿,別人都想拿,那你怎麼立足?陛下也能理解下邊做事的難處。別太過分,都是小意思。
除了十萬兩銀子,我現在在衙門裡吃喝也是公帳花錢,一天吃好幾頓,頓頓都得有酒有肉。我住的宅子是抄家抄來的,宅子裡的人手是衙門裡的衙役、幫閒,都到我家裡當差。」
胡宗憲點了點頭:「以後時機到了,看在你我有幾分情面上,提一嘴我胡宗憲的名字就行了。」
這也不能說胡宗憲是急病亂投醫,而是現在王言在當今的朝堂之中,確實很堅挺。能給皇帝搞錢,能讓百姓賺錢,還給了以內閣為代表的中央朝廷一筆銀子,治政地方確實能讓地方繁榮,這就是王言能站住腳的理由。
當然,這個前提是王言能夠應對針對他的各種謀害。
但實際上,也不是所有的權貴都想弄死王言,否則真的那麼齊心,也沒有現在與王言之間的各種事情。他們早都輪流坐莊紫禁城了。
只要王言能一直活下去,他的位置是低不了的,別人也攔不住他上位。
道理很簡單,他能給皇帝撈銀子,還能給皇帝當刀子,延伸皇帝的權力。好像過往的王言所經歷的那些皇帝們一樣,都精通『放王言』這一招。
眼下胡宗憲走投無路,跟他這個曾經在改稻為桑之事上站在一邊的舊相識、老朋友,講一講情分,期望著真有那麼一天可以拉一把。
這是很重要的一點,哪怕王言將來在皇帝面前提一嘴,都是有著相當強大的助力。
好像丁憂制度,死了親人回家守孝三年,三年過後誰知道你是誰?又如何起復?還不是要朝中有人。
胡宗憲就是為父母丁憂五年,沒有嚴嵩幫忙,哪裡有他的位置?又哪裡有後來官至兵部尚書兼浙直總督,主抗倭事。
這個丁憂簡直是古代官場大bug,張居正把這個bug破了,直接奪情……
王言含笑點頭:「部堂大人能力卓絕,實心用事,而今遭此劫難,實非部堂之過。王言雖然是為了撈銀子,可總也想要我大明更加富強,只有大明好,我才能好,才能撈更多的銀子。若他日我還活著,還沒失了聖眷,定助部堂大人起復。」
「你能這麼說,那就不會死,更不會失了聖眷。」胡宗憲擺了擺手,「詔獄不是什麼好地方,你能擔著干係來看看我,已經仁至義盡,走吧。」
「部堂大人保重。」王言拱了拱手,隨即便轉身離去了……
如今胡宗憲沒落,雖然在這詔獄之中安閒讀書,卻是再沒有往昔在浙江時淵渟岳峙的氣象了。瞧著很安穩,實際上怕是腦子都要運轉爆炸了,就在想著這一次到底如何脫身。
歸根結底,還是得看嘉靖的態度……
「去見過胡宗憲了?」
西苑,工地,嘉靖背著手,看著面前忙碌著的百姓、工匠們,很是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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