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意外的訪客(1/2)
萊昂納爾站在季赫溫墓地寒冷的空氣中,面前是無數雙凝視著他的、飽含悲痛的眼睛。
他雖然手中沒有稿紙,但所有的言辭都沉澱在胸腔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開口了,聲音在寂靜的墓園裡顯得異常清晰。
「女士們,先生們,我站在這裡,代表遠在巴黎的伊萬·屠格涅夫先生,以及法國的文學同行們,向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致以最後的、也是最深切的哀悼。」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具樸素的靈柩,仿佛能看到裡面安息的靈魂。
「就在三天前,在庫茲涅奇巷的公寓裡,我目睹了一個偉大生命的逝去。
未能有幸與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進行一場談話,這將是我永久的遺憾。
但我見證了他生命最後的時刻——從充滿病痛折磨的開始,到莊嚴而平靜的結束。
死亡,當它降臨在這樣的巨匠身上時,不僅僅代表一個生命的終結,更像是給時代劃下一個沉重的句號。」
萊昂納爾抬起眼,望向人群,望著眼前黑色的海洋。
「此刻,在這裡,我不想過多地重複談論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一生,和他作品中無處不在的『苦難』
——儘管他將這個詞彙演繹到了某種極致,甚至還將寫作都形容為一場『苦役』。」
這時候,季赫溫墓地現場的其他人,才覺察到萊昂納爾的悼詞的特別之處。
提及陀思妥耶夫斯基,卻不講「苦難」,那要說什麼?
萊昂納爾的聲音在墓園上空迴蕩——
「這個時代的俄羅斯作家,無論是偉大的列夫·托爾斯泰伯爵,還是委託我前來的屠格涅夫先生……
他們的作品都在探討著俄羅斯社會的矛盾,追問俄羅斯民族的命運;然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不同的。
他追問的不是『俄羅斯要去向何方』,而是『人』,孤立無援的『人』,站在虛無的深淵邊緣,要依靠什麼活下去?
他超越了國界,超越了民族,甚至超越了時代,觸及了人類靈魂最深處的焦慮與空虛。」
寒風卷著雪沫,掠過墓園的松柏,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在應和著他的話語。
「在這個『大發展』的時代,人類藉助電報、火車、輪船、政治制度、思想工具,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舊日的權威——無論是宗教的教條,還是領袖的意志——正在被一一質疑和打碎。
這是一個解放的時代,一個歡呼自由的時代!
然而,當我們親手打碎了這些鐐銬之後,我們也遭遇了最深刻的迷茫——
沒有了那些確定的意義,個體是否還能為自身的存在找到堅實的理由?
我們進入了一個空曠的荒野,身無長物,品嘗著無邊孤獨和無意義感。」
萊昂納爾的目光掃過人群,看到許多人的臉上露出了深思、共鳴的神情。
「我們正日益陷入一個巨大的悖論當中——
每日送到我們手中的報紙,編輯們已經為我們篩選了新聞;
縱橫交錯的鐵路網絡,時刻表替我們規劃了行程與目的地;
琳琅滿目的櫥窗和時髦雜誌,為我們定義了『何為幸福』;
……
我們享受著前所未有的物質自由,卻也在不知不覺中,讓渡了獨立思想的自由。」
這個悖論恰恰被陀思妥耶夫斯基洞察並揭示出來的。
他所描繪的人物,常常在這種自由與束縛、反抗與屈從的撕扯中痛苦掙扎。
這個困境,在今天,正以不同的形式,困擾著身處現代文明中的每一個人。
它永遠不會過時,反而隨著人類社會日益複雜而更加凸顯,更加刺痛我們麻木的感知。」
他稍作停頓,好讓現場的人們消化這些有些超前的觀點。
「但即使如此,我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總能窺見一絲微光。
他告訴我們,真正能支撐人在虛無中繼續活下去的,是善意,是諒解,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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